五月的最後一周,薇光辦公室里空調開得低,夏薇裹著一件薄針織開衫,手指在鍵盤上敲完最後一行字。
屏幕上是一份供應商合同的最終版,法務改了第六稿,她逐條過了一遍,付款節點沒問題,違約條款沒問題,簽了電子簽,歸檔。
秦嶼敲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關那個文件。門開了,他手裡夾著一份紙質文件,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像是從電梯口一路小跑過來的。
"夏總,這個項目你確認一下。"他把文件放在她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客戶是陸氏的關聯方。"
夏薇翻開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公司名字她不認識,三個字,沒聽過。她抬頭看了一眼秦嶼。
"關聯方?"
"對。"秦嶼站在桌前,手垂在身側,手機塞回褲兜里,"不是陸氏直接簽的,是他們的投資方之一。股權穿透了三層才掛到陸氏名下。合同本身沒問題,條款乾淨,報價合理,比市場價低三個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夏薇看了三秒。
她的目光從公司名字移到合同金額上,又移回來。三秒里她翻完了封面、摘要頁、簽字頁,沒翻到正文。
"接。正常流程走。"
秦嶼沒動。他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措辭。
"你不怕陸氏那邊……"
夏薇把文件翻到第二頁,手指沿著條款往下劃。指甲在紙面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怕什麼?我是做生意。只要不違規,誰的投資方都行。"
她翻到第三頁,翻頁的動作沒有停頓,指甲磕在紙邊上,發出一聲輕響。第三頁是服務範圍,她掃了一遍,沒問題,翻到第四頁。
秦嶼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翻頁的速度沒變,手指沒抖,呼吸沒亂。跟平時審合同一模一樣。
"行。"他說,"那我讓商務對接了。"
他轉身出去了。門帶上,走廊里的聲音被隔斷,只剩空調出風口嗡嗡響。
夏薇繼續看文件。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因為條款有問題,是因為窗外有輛車按了一聲喇叭,聲音短促,她抬頭看了一眼。
樓下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但不是那輛邁巴赫。那輛邁巴赫她認得,車燈的形狀不一樣。她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翻。
第五頁是保密條款,她逐字看了一遍。第六頁是智慧財產權歸屬,沒問題。第七頁是終止條件,她停了一下,看了第二遍,沒問題。
文件看完,她簽了字,放在待歸檔的格子裡。靠回椅背,揉了一下眉心。眉心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下午皺眉留下的,還沒消。
桌上手機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簡訊。微信她開了免打擾,只有置頂的聯繫人能彈通知。簡訊沒有免打擾,直接亮了屏幕。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一串號碼,十一位,沒有存名字。
最後四位是她生日年份的後四位。他設號碼的時候她說過讓他換,他說好,沒換。
後來她沒再提。再後來他們離婚了,號碼還在,她沒刪,他也沒換。
她點開了。
消息很長,比之前任何一條都長。字多到屏幕要往下滑才能看完。
他刪掉了備忘錄里那段話,換成了簡訊發出來的。她拇指按著屏幕往下拖,拖到最底下,又從下往上看了一遍。
"夏薇,我知道你快結婚了。我不會去打擾。但我想跟你說——你結婚那天,我會在海邊。不是你辦婚禮的那個海邊。是另一片海。我想跟你站在同一片海邊,但不是同一個地方。
這是我最後的靠近。以後不會了。"
她看完第一遍,沒動。拇指擱在屏幕底部,沒往下滑,也沒按鎖屏。屏幕上那條簡訊的光標還閃著,輸入框是空的。
辦公室里沒開燈,自然光從窗戶斜進來,灰濛濛的,照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紙面發白,最上面那份的簽名欄里她的名字墨跡還沒幹透,反光。
她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慢,一句一句地看。看到"我知道你快結婚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到"另一片海"的時候她眨了一下眼。看到"最後的靠近"的時候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看到"以後不會了"的時候她的拇指從屏幕邊緣移開了,移到輸入框裡。
她打了幾個字。
"不用。"
停了一下。光標閃了三下。
她把"不用"刪了。一個字一個字地退格,退乾淨了。
重新打。
"你不用——"
刪掉。退格,退到頭。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沒落下去。屏幕暗了一下,她碰亮,繼續打。
"不用。你在哪裡都行。但不要在同一片海。"
她按了發送。
發送完她沒鎖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灰色的氣泡,乾乾淨淨幾個字。對面沒有已讀,沒有正在輸入,沒有回覆。簡訊沒有已讀回執,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看到。
她退出對話框,滑到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沒有備註,沒有頭像,只有一串數字。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
最後四位是她生日年份的後四位。他設號碼的時候她說過讓他換,他說好,沒換。
她按了刪除。
不是拉黑。拉黑還在黑名單里,還能看到,還能恢復,還能收到對方的消息提示。
她選的是刪除聯繫人,從通訊錄里徹底拿掉。確認彈窗跳出來,白底黑字,"是否刪除該聯繫人",她按了"刪除"。
聯繫人列表空了一行。原來那個號碼占著的位置沒了,下面的名字往上頂了一格。她看著那個空掉的位置,看了三秒。
手機里那個號碼不在了。簡訊還在,對話框還在,那條"不用。你在哪裡都行。但不要在同一片海。"還在,但如果再打那個號碼,通訊錄里不會跳出來了。她得手動輸入十一位數字才能找到他。
她把手機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秦嶼的微信跳了一條消息過來:"夏總,陸氏那個項目商務對接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她沒點開。
窗外天徹底黑了。灰色的雲壓了一下午,現在什麼也看不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按在玻璃上,涼的。樓下路燈亮了,橘色的光打在空蕩蕩的路面上。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關了電腦,拿了包,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感應亮了,照著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一下一下,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