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陸廷深的手機在書房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剛看完一份合同,簽字筆擱在筆筒里,筆帽還沒蓋。屏幕亮了,是共同朋友的群聊,有人轉了夏薇那條朋友圈的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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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定在海邊。小場子。不請媒體。不請前任。"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群聊里夏薇的頭像還是原來的,一張側臉,逆光,看不清五官。他盯著那個頭像,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點進去。
群里有人接了一句:"薇光夏總要嫁了?新郎是誰?"
有人回:"顧辭。你不知道?"
又有人發了個"臥槽"的表情包,後面跟了一句"顧辭動作夠快的"。
然後群里開始聊別的了,誰家新開的餐廳味道不錯,周末去哪打球,有人約下周的局,有人說明天要出差。
消息一條一條往上頂,那條朋友圈截圖被擠到了上面看不見的地方。
群里有人@了他一下,他沒注意。後來翻回去才看到,是有人問:"陸總,你跟夏薇以前那層關係,你收到請柬嗎?"那行字掛在群里,沒人接,過了十分鐘他自己回了一句:"沒有。
不認識。"然後退出了群聊。
他沒有問更多細節。手指擱在手機邊框上,沒動。
婚期半年後。海邊。小場子。
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在腦子裡。半年後,五月底。海邊。小場子,三十個人。不請前任。最後那四個字他嚼了兩遍,"不請前任",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個"前任"。法律上他算。生活里他不算,他早就不在她的生活里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下,輪子在地板上碾出一聲悶響,書房裡安靜,那聲悶響顯得大。
他走到衣帽間。
衣帽間的燈是感應的,他進去就亮了。一排排衣架,西裝按顏色掛,深灰、黑、藏青、淺灰。他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掛著,間距均勻,像陳列櫃裡的展品。最裡面那排是換季的,用防塵袋套著,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形狀。
那件深藍色西裝掛在第三排,靠左邊第二個位置。不是他買的,是夏薇送他的。
他生日那天,她拎著一個袋子回來,放在床上,說"試試"。他記得那個袋子是深棕色的,紙質的,提手是麻繩編的。她進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一點墨,是下午在公司簽文件蹭的。
他試了,合身。她站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說"行"。就一個字,行。
後來他穿過三次。一次是簽約儀式,那天他提前到了半小時,在車裡坐著把西裝袖口的扣子扣好,照了一下後視鏡。
一次是年會,她坐在台下第三排,他上台發言的時候目光掃過去,她在低頭記筆記。
還有一次是她生日那天晚上,他穿著它去接她下班,她從大樓里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風大,她頭髮吹到臉上,他伸手幫她撥開,手指碰到她顴骨,涼的。
他伸手摸了摸袖子。
面料是羊毛混絲的,摸起來滑,涼的。袖口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摺痕,是熨燙留下的。他捏了一下袖口,指腹蹭過那道摺痕,布料在指間凹下去又彈回來。他捏著那道摺痕沒鬆手,拇指來回蹭了兩下,像在確認什麼還在不在。
他站了很久。
衣帽間的燈滅了,感應延時關的。黑暗裡他還能看見那件西裝的輪廓,深色的,掛在那一排深色里,不顯眼,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燈又亮了,感應器捕捉到他的體溫。
他退了一步,轉過身,走回書房。拖鞋踩在地板上,聲音輕的,書房門口那塊地毯吸掉了最後一步的聲響。
坐下來。手機還亮著,群聊頁面沒關。他把群聊劃掉,退到主屏幕。屏幕上一排圖標,他拇指滑到備忘錄,點進去。
備忘錄里有兩篇東西。一篇是空的,標題寫著日期,內容只有一行字,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只剩一個句號。
那篇東西他記得,是某天凌晨三點寫的,寫的時候手抖,打了半行字發現打錯了三個,刪掉重來,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另一篇是之前那封沒發出去的信,寫了一半,停在第三段中間,最後一句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件事說完",後面是空行,光標閃了幾下他鎖了屏。
他點了新建。
光標閃著。他看著光標閃了十幾下,開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按,中間刪了兩次,重新打。拇指在屏幕上懸著,落下去,按錯了鍵,退格,重新按。
"你結婚的時候我不會去。"
停了一下。光標閃了五下。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又停了一下。他拇指擱在屏幕邊緣,沒動。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他咽了一下,沒咽乾淨,還在。
"我欠你太多,去不了。"
他看著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懸著。打了四個字,刪掉,重新打,又刪掉。最後按了保存。屏幕上方跳了一下,顯示"已存儲"。
"但我知道你會穿白色。"
光標又閃。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一下,他碰了一下屏幕,亮回來。亮度比剛才低了一檔,他沒調。
"你穿白色很好看。以前你沒有穿過白裙子。"
他想起她衣櫃裡全是深色。黑、深藍、灰、偶爾一件墨綠。
她說過白的不耐髒,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疊衣服,頭沒抬,把一件黑色毛衣翻過來疊袖子,動作利落。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沒接話。後來有一次逛街她拿起一件白襯衫看了一眼放下了,他說你可以試試,她說算了吧,容易髒。她沒買。
"以後你穿的時候旁邊有人會看到。我看不到也沒關係。"
最後一行打完,他沒刪。手指從屏幕上放下來,擱在桌沿上。桌沿的稜角硌著他的指骨,他沒挪開。
備忘錄里多了一段文字。跟之前那封未發送的草稿放在一起,三篇東西挨著,一篇只有一個句號,一篇停在第三段中間,一篇停在最後一句。
最上面那篇標題欄顯示著時間,今天,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他沒有發出去。
他不會發出去。
他關了手機。屏幕黑了,書房裡只剩落地燈的光,打在桌面上,照著那摞簽完字的合同,最上面一份的簽名筆畫鋒利,收筆乾淨。筆筒里那支簽字筆還開著蓋,筆尖上凝了一小團墨,幹了。
他坐在書房裡很久沒有動。
椅子扶手上皮面被他的掌心捂熱了。落地燈的光從他肩膀旁邊照過去,在牆上投出一塊影子,影子裡的輪廓一動不動。他盯著那塊影子看了很久,影子沒有變過形狀,他也一樣。
窗外天快黑了。周日的傍晚,小區裡有人在遛狗,狗叫聲斷斷續續傳上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他聽著那些聲音,沒動。
狗叫停了,又有小孩在喊什麼,喊了兩聲也被大人拽走了。樓下有人按喇叭,短促的兩聲,然後安靜了。
手機在桌面上,黑著。屏幕上沒有新消息,備忘錄里多了一段文字,沒有人會看到。他知道自己不會發出去,也知道寫了也不會刪。就像衣帽間裡那件西裝,他不穿,但不扔。
放在那裡,占一個位置,提醒他有些東西還在。
他拿起手機,按了電源鍵,屏幕亮了。
他劃到朋友圈,點進夏薇的主頁。那條"婚禮定在海邊"還在,發布時間昨天晚上八點十二分。
他看著那幾行字,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一下。他退出來,退出朋友圈,退到主屏幕,又按了電源鍵。屏幕黑了。
黑暗裡他呼吸的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