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深再沒出現在薇光樓下。
那之後的第三個下午,周六,三點出頭。
夏薇到的時候咖啡館裡人不多,靠窗那排座位只坐了兩桌。一桌是帶小孩的年輕媽媽,小孩在啃一塊曲奇,碎渣掉了一地,媽媽低頭撿,撿起來又掉。另一桌是一對情侶,頭挨著頭在看手機屏幕上的什麼東西,笑得很小聲,女生拿手指戳了一下男生的胳膊。
顧辭的姐姐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旁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耳垂上掛著兩顆小珍珠。她看到夏薇推門進來,抬起手招了一下。
夏薇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等很久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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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顧辭姐姐笑著看她,把面前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拿鐵推到一邊,"我點了一壺茶,你喝什麼?我讓服務員再加一杯。"
"白水就行。"
顧辭姐姐抬手叫了服務員,點了一杯溫水。她靠回椅背上看夏薇,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上,在左手無名指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我是替我爸來探探你底細的。"她笑了一下,"你別緊張。"
夏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她其實出門前想了一下今天穿什麼,最後選了這件深藍色的大衣,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件顯氣色。她不會承認自己猶豫過三分鐘。
"我沒緊張。"她說,"你爸已經見過我了。"
"我知道。上次那個飯局。"
"嗯。"
顧辭姐姐端起自己的拿鐵喝了一口,杯壁上沾了一圈奶泡,她拿紙巾擦了一下嘴角。
"他嘴上說不管了,其實前兩天還在查你們公司的人事架構。法務部幾個人、財務部誰管什麼、供應鏈那邊合作方名單,他讓秘書一條一條列出來。"
夏薇聽完沒動。
"他沒惡意。"顧辭姐姐放下杯子,"他就是職業病。退休之前管了三十年公司,現在看什麼都像在做盡調。"
"我知道。"夏薇說,"我不介意。"
顧辭姐姐看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什麼。
"你挺大氣的。"
夏薇把服務員端上來的溫水接過來,放在面前,沒喝。她手指在杯壁上輕輕碰了一下,指甲磕出一聲很輕的響。
"不是我大氣。是他女兒值得他查。"
顧辭姐姐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了。不是禮貌的那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拿紙巾按了一下嘴角,紙巾上印了一個淺淺的口紅印。
"行。"她說,"這個回答好。"
她往椅背上一靠,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打在她半邊臉上,珍珠耳墜亮了一下。
"你跟我弟在一起之後,我爸變了很多。"
夏薇端著水杯,沒喝,聽著。
"以前他從來沒松過口。顧辭帶回來過兩個,他都見過,都沒點頭。不是人不好,是他覺得不夠格。他那個'格'你想像不到有多高,學歷、家世、履歷、談吐,一條一條卡著。"
她停了一下,拿鐵杯里的奶泡已經塌了,縮成薄薄一層浮在表面。
"你是第一個。"
夏薇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水。水面平著,沒波紋。
"那是顧辭選了我。"她說,"不是我做了什麼。"
顧辭姐姐看著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慢,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你挺會說話的。難怪我弟那麼認你。"
夏薇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悶的。
"不是會說話。是說事實。"
咖啡館裡那對情侶走了,椅子拖地的聲音響了一下。帶小孩的媽媽在收拾滿地的曲奇渣,小孩在哭,被媽媽抱起來往外走。店裡安靜下來,只剩吧檯後面咖啡機磨豆子的聲音,嗡嗡的,像遠處有隻蜜蜂。
顧辭姐姐的茶壺裡水快見底了,茶葉沉在壺底,深褐色的,泡了太久有點發苦。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顧辭以前不認人。誰對他好他都接著,但你不問他不說,你問了他也不說。我媽走之後他就更悶了。我爸忙,我那時候在外地上學,家裡就他一個人。"
她看著窗戶外面。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看不清臉。
"後來他變成那樣,鋒利,什麼都看得透,什麼都不往心裡去。我以為是長大了。現在才知道不是。是把自己封起來了。"
夏薇沒接話。她手指在杯壁上停著,沒動。
"你把他撬開了一條縫。"顧辭姐姐轉回來看她,"我沒見過他給別人跪在陽台地磚上。"
夏薇的手指縮回去了。
"他跟你說過了?"
"他發了照片。"顧辭姐姐從手機里翻出來,屏幕亮了一下,一張圖,陽台地磚,深灰色,角落裡一小塊暗色痕跡。她沒遞過來,自己看了兩秒就滅了屏,"地磚,陽台,膝蓋下面。他配了一行字:'成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裡帶著點鼻音。
夏薇沒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水杯,水面還是平的。
"他很少發消息給我。"顧辭姐姐把手機收起來,塞進針織衫口袋裡,"那天發了三條。前兩條我沒看懂,第三條是那張照片。"
外面有人推門進來,帶了一股冷風。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壺茶的壺蓋輕輕響了一下。夏薇縮了一下肩膀,把外套從椅背上拿回來搭在腿上。
喝完茶,兩個人站起來。顧辭姐姐去結帳,夏薇站在門口等她。門口有台階,兩級,她站在上面,陽光打在臉上,暖的。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指縫裡漏下來的光是橘色的。
顧辭姐姐結完帳走出來,站在她旁邊。風把她的低馬尾吹鬆了一縷,貼在臉側,她沒管。
"夏薇。"
她回頭看了一眼夏薇。
"顧家以前對顧辭的婚姻有很多要求。你是第一個讓他不用遵守這些要求的人。"
夏薇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了一片影子,影子的輪廓被台階切了一截。
"那是因為他自己不想遵守了。"她說,"我只是恰好在他不想遵守的時候出現了。"
她轉身走了。
台階下面有風,比門口大。她把外套從腿上拿起來披回身上,拉鏈沒拉,領子豎著,一步一步往路口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不急。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等紅燈,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沒掏出來。
陽光很好,打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身後咖啡館的玻璃門映出顧辭姐姐站在門口的樣子,她看著夏薇走遠,手裡拎著那壺沒喝完的茶的打包袋,沒動。
手機又震了一下。
夏薇站在路口,紅燈還有十二秒。她掏出手機,屏幕亮了。兩條消息,一條是顧辭,一條是秦嶼。
秦嶼那條寫著:"夏總,陸總那邊又出現了。還是老位置。剛保安拍的。"
她鎖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