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第三周,十一月初。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下午五點剛過天就擦黑,到七點整條街只剩路燈和霓虹撐著。
薇光大樓的燈一層一層滅下去,到了九點以後整棟樓就剩幾個格子亮著,都是加班的。
夏薇最近走得很晚,薇光年底要上一個新項目,供應鏈那邊的合同改了四版還沒定,她每天泡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改條款,改到眼睛發酸發脹,有時候抬頭看鐘才發現已經過了十點。
顧辭給她發過兩次消息問她幾點回,她回了一個時間,結果又拖了半小時。
第三次他沒問了,直接讓阿姨燉了湯裝在保溫盒裡送到公司來,秦嶼端上來的時候還燙手,她說放著吧等會兒喝,然後繼續對著屏幕一行一行摳字眼,等想起來湯已經溫了,她端起來喝了兩口,味道沒嘗出來,喝完接著幹活。
周五晚上九點四十,夏薇終於合上電腦,揉了一下後頸。頸椎咔噠響了一聲,她甩了甩頭,把桌上攤開的文件一份一份摞齊,用訂書機釘好,塞進抽屜最下層。左手無名指那枚戒指磕在桌沿上,金屬碰木頭的聲音很輕,她沒在意,把抽屜推上去了。
秦嶼敲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穿外套。
"夏總,有個事。"秦嶼站在門口,表情有點猶豫。他手裡拿著手機,拇指摁在屏幕邊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屏幕亮給她看。他平時不這樣,有事說事,今天這副樣子說明這事不太好開口。
夏薇披上外套,拉了一下拉鏈,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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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最近這兩周,陸總的車經常停在樓下。"
夏薇的手停在拉鏈上。
"停多久?"
"晚上十點以後。"秦嶼頓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有時候到十二點。保安巡邏的時候注意到的,報給了前台,前台跟我說了。我觀察了幾天,確實是他的車。車牌我核對過。"
"他沒上來?"
"沒有。就停著。不上樓,不進大堂,不下車。保安說有時候看到車裡有人,有時候看不清。我讓保安拍了照片,確實是那輛邁巴赫。"
夏薇把拉鏈拉到頂,手指在金屬扣上停了一下。扣子涼的,她指尖碰上去的時候縮了一下。
"下次再看到,不用管他。"
她拿起電腦包,挎上左肩,帶子壓著外套領子,有點硌。
"他停了會走的。"
秦嶼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最後沒說出來。他退了一步,給夏薇讓出門。
"好。我知道了。"
夏薇從他旁邊走過,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聲音悶悶的,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指甲按在按鈕上,塑料面凹下去,燈亮了。電梯從十二樓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電梯門開了,她進去,門合上。秦嶼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樓層數字跳下去,從十二跳到十一,十,九。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保安剛發來的照片,那輛黑色邁巴赫又停在了老位置,車燈滅著,車裡看不清。他鎖了屏,把手機塞回褲兜里,嘆了口氣,轉身回自己工位關燈。
走廊的燈滅了,整層樓只剩安全出口的綠光。
當天晚上夏薇加班到九點半。比昨天早了十分鐘,她自己知道,但沒覺得有什麼可夸的。她關掉辦公室最後一盞燈,拎著電腦包從正門走出來,冷風迎面撲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
十一月的風已經帶刺了,吹在臉上像有人拿砂紙蹭了一把。她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手插進口袋裡,往停車場方向走。
薇光大樓側門那邊路燈壞了一盞,物業報了修還沒來人換,那片區域暗得很。她眯了一下眼才適應,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傳得遠。她往自己車位走,鑰匙攥在手心裡,金屬齒咬著掌心。
然後她看見了。
路邊牙子旁邊,黑色邁巴赫,車燈滅著,只有儀錶盤透出一點微光。車窗關著,從外面看不見裡面,但車裡有人,她能感覺到。那種感覺說不清楚,不是看到了什麼,是空氣里多了點什麼,像有人盯著你後背的時候你脖子後面會發涼。
她站住了。
風從路口灌進來,吹得她豎起來的領子往後翻,吹得她頭髮掃過臉頰。她沒伸手撥,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看了幾秒。
車窗沒動。裡面也沒動靜。
她邁開步子走過去。
走到駕駛座那一側,她抬手敲了敲車窗。指節磕在玻璃上,三聲,不輕不重。
玻璃搖下來。
電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晰,嗡嗡的,玻璃往下走,露出裡面的駕駛座。陸廷深坐在裡面,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扶手箱上面。
車裡沒開燈,儀錶盤的藍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一半臉是亮的,一半沉在陰影里。
他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西裝,今天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來的手腕上沒戴表。
他看到她站在窗外的時候,表情變了,那個變化很快,快到別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看見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睛裡的東西從渙散變成聚焦,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拽回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不用在這裡等。"
夏薇站在車窗外,低頭看著他。風把她頭髮吹到嘴邊,她偏了一下頭,頭髮從嘴角滑下去。
"我不會下來。我今天下來是因為我看到了。"
陸廷深看著她。儀錶盤的藍光在他眼睛裡映出一小塊,像水面上漂著一片碎玻璃。他眨了一下,那片碎玻璃沒了,又眨一下,回來了。
"我沒在等你。"
他說,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還要低,像是很久沒說話,嗓子鏽了,每個字都磨著喉嚨出來的。
"我只是……坐一會兒。"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拇指蹭過皮套的縫線。
"這裡安靜。"
夏薇沒動。她看著他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指節上有薄繭,是常年握筆和簽字磨出來的。指甲剪得很短,乾淨,跟以前一樣。以前她給他剪過一次指甲,他手大,她捏著他的手指一個一個剪,他坐在沙發上不動,讓她剪。後來沒再剪過。
"那你換個地方坐。"
她說,聲音不大,風把尾音吹散了一點。她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磚上磕了一聲,鞋跟磕在接縫處,聲音脆的。
"我每天晚上從這裡走。你在這裡我會看到。"
她看著他的眼睛。
"陸廷深,你停在這裡,保安會報給前台,前台會報給秦嶼,秦嶼會來問我。你讓我多一件事。"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往停車場裡面走。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慌,沒有要走快的跡象,也沒有故意放慢。就是走,像每天下班從公司走到車裡那樣走。
她沒回頭。
陸廷深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外套領子豎起來擋著風,頭髮被吹得往後掠,露出後頸一小截皮膚,在路燈下白得發亮。她走到自己車旁邊,拉開門,坐進去,車燈亮了一下,然後滅了,引擎聲傳過來,平穩的,不急。她倒車,掉頭,從停車場出口開出去了。
尾燈兩盞,紅的,拐過路口,紅燈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
陸廷深坐在車裡沒動。儀錶盤上的時間跳了一下,九點四十七分。他在這裡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確定,大概從九點出頭就到了。比她下班早了二十多分鐘,他算過的。
他算過她幾點走,保安跟他說過幾次,他記下來了。九點半左右,有時候九點四十,最晚十點出頭。
他沒上去,沒發消息,沒打電話,就坐在車裡等著看她出來。
他伸手擰了鑰匙。
引擎響了。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有點大,他踩了一腳剎車,掛擋,從路邊牙子退出來,打方向盤,車頭調轉,往路口開。
後視鏡里薇光大樓的燈越來越小,最後剩幾個格子,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整條街空蕩蕩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一截一截地往後退。
他踩油門,車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