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後的第七天，周三下午，四點二十。
夏薇從薇光大樓側門出來，高跟鞋踩在停車場地磚上，聲音很脆。她手裡拎著電腦包，左手無名指那枚戒指在夕陽里泛著一層薄光。六天前那張熱搜照片她沒再點開過，評論區也早就刷到底了，但戒指還在，每天戴著，那個重量已經嵌進指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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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自己車位前面，按了一下車鑰匙，尾燈閃了兩下。
然後她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沒進車位，貼著路邊牙子杵著，占了半個非機動車道。車牌最後四位她記了很多年，後來刪了，但看見的時候還是一眼認出來。
駕駛座車門開了。
陸廷深從車裡出來，穿了件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散著。他關上車門，站在車旁邊看了她一眼，然後往這邊走。
腳步不快。鞋底蹭著地面，一步一步，像在數距離。
他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薇光大樓側門這邊沒人。下班時間還沒到，員工都還在樓上。停車場裡停著七八輛車，但沒人經過。風從路口那邊過來，帶著點梧桐葉被曬了一天後發脆的味道，是深秋了。
陸廷深站在那裡看著她。
然後他彎下去了。
九十度。脊背繃成一條直線，頭低下去，角度很標準，像是在某個正式場合向長輩行禮的那種鞠躬。不是敷衍的、點到為止的點頭，是真的彎到底，停在那裡。
風停了一瞬。
夏薇站在原地，沒有躲。她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西裝後領露出一小截白襯衫領子，後腦勺的頭髮被風掀動了一下。她手裡電腦包的帶子勒在指節上，有點緊，她沒換手指。
三秒。
風又起來了，吹過停車場，吹過他的肩膀，吹到她臉上。他還在彎著。
然後他直起身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平靜，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壓到底之後浮上來的空白，像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底下什麼都看得見，但摸不著。
"這個鞠躬，是欠你的。"他說，嗓子有點干，聲音比她記憶里低了，"以前我不覺得欠你什麼。現在我知道了。我還不了，但我能認。"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視線落在無名指那圈鉑金上面，停了一秒，移開了。移開的時候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訂婚了。"
夏薇看著他："嗯。"
"我看到了。"
他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嘴裡把那幾個字咬了一遍才送出來。視線從她手指移到她臉上，又移回去，最後定在她鎖骨附近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他……他對你好嗎？"
夏薇沒動。風把她的頭髮吹過臉頰，她沒抬手撥。
"陸廷深，這個問題你不用問。"
她把電腦包換到右手，左手垂在身側，戒指朝著他的方向，在夕陽里又反了一下光。
"你現在問我，是想聽我說'不好'還是'好'？"
陸廷深沒有回答。他的下頜線繃了一下，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咽了一下沒咽乾淨。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夏薇繼續說："他對我好。他不用我猜他在想什麼。他不會讓我一個人等。"
她停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
"你問完了嗎？"
陸廷深站在那裡，襯衫被風吹得貼了一下肋骨，又鼓起來。
"一個鞠躬不能改變什麼。"
"我知道。"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穩得勉強，"我不是來改變什麼的。我是來還的。能還一點是一點。"
停車場裡有一輛車遠程啟動，引擎響了一聲，遠遠的，不是她的。夏薇沒再看他，繞開他往駕駛座車門走。三步的距離她走了四步，繞了一個弧度，沒從他面前經過。高跟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一下。
陸廷深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電腦包擱在副駕駛座上。她插進鑰匙，擰了一下，引擎發動了，聲音平穩。
車窗搖下來。
夏薇看著他。
"陸廷深，你以前從來沒有問過我'他對我好不好'。"
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戒指磕在皮革表面，輕輕響了一聲。
"你現在問了。但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車窗升上去，電機嗡嗡的，玻璃往上走，擋住她的臉。倒車燈亮了，紅的，她打方向盤，往後倒，換前進擋，踩油門，開走了。
陸廷深站在她車位旁邊。
風吹過來，把他襯衫領子翻起來一角，他沒伸手去按。他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拐過路口，紅燈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
停車場裡陸續有車開進來，有人下班了。腳步聲，關門聲，引擎聲，遠遠近近的，從他身邊過去，沒人注意他。他都沒動。
然後他鞠過躬的那段脊背慢慢地挺直了。不是一下子直起來的，是一節一節的，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骨頭裡往外拔。肩膀往後收了一點，下巴抬起來，臉上的那層薄冰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眼淚。眼眶紅了一下，但他眨了兩下，眨回去了。
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