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後的第六天，周五。
夏薇到公司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已經戴了整整六天。鉑金圈貼著皮膚，早就被體溫捂熱了，摘下來會留一圈淺白色的印子，她試過，洗澡的時候摘過一次，擦乾手又套回去了。
手裡那杯咖啡是樓下便利店買的，美式，沒加糖。走到電梯口喝了一口，涼了。她沒在意，咽下去，酸苦味順著喉嚨下去。
昨晚顧辭看到那條消息之後沒再提。他把她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說了句"晚上想吃什麼"，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夏薇也沒解釋。錄音筆的事還在抽屜底層鎖著，陸廷深的號碼還在通話記錄里躺著，兩件事她都沒打算現在處理。顧辭不問，她就不說。他們之間有時候是這樣——有些東西攤開了反而重，不攤開，各自知道就行。
周五的早會推到了九點半，她比平時晚到二十分鐘。電梯門開，秦嶼已經在前台等她了，手裡拿著平板，表情不太對——不是出事的那種不對，是那種"老闆你又被動上熱搜了"的不對。
"夏總。"秦嶼迎上來，聲音壓低了，"你又上熱搜了。"
夏薇腳步沒停，刷卡進辦公區，把咖啡放到桌上："什麼熱搜。"
"您前天那個行業論壇的合影。"秦嶼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個娛樂營銷號的截圖，標題加粗加紅："薇光創始人夏薇疑似訂婚？無名指鉑金戒指出鏡"。配圖是一張群拍照的局部裁切——夏薇坐在圓桌前，左手搭在桌沿上，無名指那枚素圈在閃光燈下反了一點光，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評論區已經蓋了幾百層。
"這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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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不像裝飾性的啊，位置很明確。"
"顧辭的戒指？？？"
"薇光創始人和顧氏繼承人訂婚了？"
"不是，她剛離婚多久啊這就訂婚了？"
"樓上，人家離婚是去年的事了，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
"這戒指款式好簡單，是定製的吧。"
"求個連結，想給女朋友買同款。"
"陸廷深看到沒？前夫哥心態崩了吧哈哈哈哈"
"別說了別說了，有人去評論區@他了"
最後那條夏薇掃了一眼，沒停。
她把平板推回去，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涼透了，苦味更重。她咽下去，鎖了屏，把手機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不用公關。"她說，拉開椅子坐下來，"不回應，不否認，不確認。"
秦嶼點頭："好。那媒體那邊要是打電話過來——"
"不接。"
"行。"
秦嶼退出去了。夏薇把電腦打開，登錄內部系統，點進上午的議程。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刷過去，她看了兩遍才看進去第一行。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戒指還在，硌在指根那裡，不疼。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戒圈表面，鉑金涼涼的，蹭過去的時候有一點澀。然後收回手，握了一下滑鼠。
不解釋。沒什麼好解釋的。
陸廷深看到那條熱搜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四十。
秘書把當天的輿情簡報發到他郵箱裡，附件第三條標了紅："關聯人物：夏薇（前妻），關鍵詞：訂婚、戒指、顧辭。"他點開連結，頁面跳出來，第一張圖就是那張裁切過的照片。
夏薇坐在會議桌前，左手搭在桌面上。無名指上有一圈反光的金屬。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不是大牌的款式。他做這一行這麼多年，市面上常見的婚戒系列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卡地亞的寬版、梵克雅寶的簡約線、海瑞溫斯頓的碎鑽排列——那枚都不是。圈很細，沒有任何裝飾，邊緣的弧度很克制，像是有人拿著圖紙跟工匠說"就照這個來"。
定製。
他認識這種審美。不是顧辭會挑的風格——顧辭平時戴表都嫌麻煩，不會專門去挑一枚戒指。是有人替他挑的，或者，是顧辭找了人，照著某個人的喜好做的。他了解顧辭，那人不做沒意義的事，會讓他跪在陽台地磚上求婚，會讓他自己去跑定製款，說明他是真的——
他沒有往下想。
手指懸在觸控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合上了瀏覽器，關掉頁面。屏幕回到桌面，壁紙是默認的藍色漸變，什麼圖案都沒有。
辦公桌上攤著三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下午董事會要用的季度報表。他拿起筆，筆帽在桌沿磕了一下，沒打開。他又把筆放下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
"幫我列印一張附件里的圖片，就第三頁那張。"他說，頓了一下，"不用彩打，普通A4就行。"
掛了。
窗外有施工的聲音，遠遠的，電鑽在牆上打孔，嗡嗡的。他的辦公室隔音很好，但那個聲音還是鑽進來了。他看了眼窗戶，沒站起來關，也沒叫人去投訴。
下午四點十分，助理敲門進來送文件。
陸廷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文件攤開著——還是上午那三份，最上面那份季度報表翻到了第二頁，但頁腳折角還在第一頁的位置。筆擱在文件旁邊，筆帽沒蓋。鍵盤右邊壓著一張A4紙，普通黑白列印，邊緣有點虛，是那張照片——夏薇的手，那枚戒指，被放大了兩倍，像素不太夠，但戒圈的弧度看得清。
助理把新文件放在桌角："陸總，這是明天上午和恆信那邊的對賭協議終稿，法務已經審過了，您看沒問題就簽一下。"
陸廷深沒動。他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某個不確定的地方。
助理等了幾秒，小聲提醒："陸總，這些文件需要簽字。"
他回過神，拿起筆，拔掉筆帽，在一份一份文件底下簽了名。字還是那個字，筆畫沒抖，但比平時快，快得有點潦草，最後一筆拖出去一截。助理接過去，按頁碼理齊。
"還有別的事嗎？"陸廷深問。
助理搖頭："沒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廷深開口了。
"你知道那個戒指是什麼牌子嗎？"
助理腳步頓住，轉過身，一臉茫然："什麼戒指？"
陸廷深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然後停住了。他伸手把那張A4紙抽回來，翻過去，正面朝下扣在鍵盤旁邊。動作不快，但很確定。
"沒什麼。"他說，把筆帽蓋回去，咔噠一聲，"出去吧。"
助理又愣了一秒，點頭，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電鑽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陸廷深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翻過去的列印件，邊角翹起來一點。他沒再翻回來。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了，拇指懸在搜索框上面。打了兩個字——"鉑金"——停了。刪掉。又打了"素圈戒指定製"，跳出來一串結果。他沒點進去，鎖了屏，把手機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跟夏薇那杯咖啡一個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