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被夏薇鎖進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
秦嶼那邊也存了一份加密件,她親自看著他操作的,密碼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陸廷深那邊的消息她沒回,不是不想回,是打了三行字又全刪了。屏幕上最後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留下。
她花了三天,才把沈念那個聲音從腦子裡擠出去。
那聲音太穩了,穩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匯報——"我當年沒發燒,我攔著他沒讓他去醫院,夏薇那兩次流產,跟我有關。"每一句都平平整整的,像手術刀划過桌面。夏薇聽完之後沒有哭,沒有砸東西,只是坐在沙發上把錄音從頭到尾又放了一遍,然後關掉,站起來,去廚房燒了壺水。
三天。她正常去公司,正常開會,正常簽字。薇光的員工沒人看出來她有什麼不對。只有秦嶼偶爾看她的眼神多停一秒,但她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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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是周六。
夏薇沒定鬧鐘,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沒起身,躺著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起來,換了件舊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棉布褲,去陽台澆花。
那盆梔子是去年顧辭搬進來的,說"你這屋裡一點活氣都沒有"。當時她沒理他。現在花還活著,開著三朵,有一朵邊上的花瓣已經焦了,捲起來,像燒過的紙。她沒扔,留著。
澆花壺是塑料的,壺嘴有點歪,水灑得不均勻。她澆了一盆又一盆,土面洇濕了,水從盆底漏出來,順著陽台地磚縫淌。地磚是灰白色的,涼。她光腳踩著拖鞋,腳底板能感覺到那點涼意從地板傳上來。
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打擾她的走法。是顧辭平時的走法——拖鞋在地板上拖著,不緊不慢,有時候腳後跟不完全踩進去,踢踏踢踏的。他走到陽台門口,停了一下。
夏薇沒回頭。她把水壺換到左手,澆最後一盆綠蘿。
然後他走進來了。
她餘光掃到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身上穿的是那件灰色的家居服,領口鬆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頭髮沒梳,睡了一夜壓得一邊翹起來,像被電打了。他沒穿拖鞋,光腳踩在地磚上,腳趾頭微微縮著——地磚確實涼。
"夏薇。"
她回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不是平時那種樣子。平時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點什麼,可能是笑,可能是刺,可能是那種讓人猜不透的遊刃有餘。現在沒有。現在他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動了一下,像咽了什麼下去。
然後他彎腿,單膝跪下去。
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不大,但陽台安靜,她聽得見。他跪得很直,沒晃。
夏薇手裡的水壺停了。水還從歪了的壺嘴裡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腳邊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
顧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不是那種大牌首飾店的標誌性包裝,是深藍色的,很小,像是隨便從哪兒拿的一個小方盒。他用一個指頭把盒蓋掀開。裡面是一枚戒指。鉑金的,素圈,窄窄的一條,沒有碎鑽,沒有花紋,就是乾乾淨淨的一圈金屬。
他抬頭看她。
"我沒有選在你最喜歡的海邊。"他說。嗓子有點啞,像是剛醒,又像是別的東西。他說話比平時慢,每個字咬得清楚,"沒有選在什麼紀念日。今天天氣一般。陽台上的花還開著幾朵。我想了想,沒有什麼比現在更合適的了。"
他停了一下。
"你願意跟我一起種花嗎?"
夏薇看著那枚戒指。
鉑金在灰白的天光下沒什麼光澤,就是一圈灰白色的金屬。很簡單,簡單到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然後她低頭看顧辭——他跪在地磚上,膝蓋下面是涼的瓷磚,她剛才踩著都覺得涼,他跪著,面積更大。他的家居褲腿因為跪的姿勢往上縮了一點,腳踝露出來,骨頭硌得明顯。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的笑。是嘴角先動,然後眼睛跟著彎下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來的那種笑。
"你起來吧。地上涼。"
顧辭沒動。他仰著臉看她,膝蓋還壓在地磚上。
"你還沒回答我。"
夏薇把澆花壺放到旁邊的架子上。架子是鐵皮的,壺底的水滴上去,發出很輕的嗒一聲。她轉回來,蹲下去。地磚涼,隔著薄棉布褲子也能感覺到,但她沒在意。她蹲到跟他平視的高度,看著他的眼睛。
"我說了'地上涼'的意思就是——地上涼,你跪著幹什麼。"
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他看著她,嘴唇張開,又合上。眼睛裡那層東西還在,比剛才更重了一點。
"那你願意嗎?"
夏薇沒說話。她伸手,把那枚戒指從他手心裡拿過來。他的手心是熱的,指節上有薄薄一層汗,蹭在她指尖上,有點潮。她低頭看了一眼戒指,然後把它套進左手無名指。
尺寸剛好。不松不緊,卡在指節那裡,穩穩的。
"我願意。"她說,抬頭看他。陽光這時候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但你要跟我一起種花。你負責澆水。我負責記得你喜歡什麼。"
她站起來,伸手拉他。
顧辭握住她的手,借她的力站起來。膝蓋在地磚上壓了一會兒,站起來之後他微微頓了一下,應該是麻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看了兩秒。光落在鉑金圈上,這回有了一點反光。
然後他把她拉進屋裡。
手勁不輕不重,拉著她從陽台門跨進客廳。拖鞋在地磚上蹭了一下,她的腳後跟磕在門檻上,沒磕疼。客廳里比陽台暖一點,窗簾沒拉全,光從縫裡劈進來一條。
"下次我選個暖和的地方。"他說。
夏薇被他帶著往沙發方向走,腳步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陽台——那盆梔子還開著,三朵,有一朵邊焦了。
"那下次你跪在暖氣片旁邊。"
顧辭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帶著點鋒芒的笑。是真的笑了,從眼睛裡漫出來的那種,嘴角咧開,露出一點牙,笑得不算大聲,但整個人松下來了。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戒指硌在兩個人掌心之間,硬邦邦的一小圈。
"行。"他說,"暖氣片旁邊。"
夏薇的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息屏狀態,消息預覽彈出來一行字。她沒看見——她正低頭看手上的戒指,看鉑金圈卡在指根那裡,泛著一點不張揚的光。
顧辭看見了。
他低頭,視線掃過茶几上的屏幕。
消息預覽只有三個字,沒有備註名,是一個號碼。但那個號碼他見過——夏薇手機通話記錄里出現過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天前。
他捏著她手指的力道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