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地址她存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先去了研討會。
中型會議廳,台下坐了大約兩百人。
夏薇坐在第七排靠左的位置。
台上是圓桌論壇的形式,五把椅子,主題是「決策失誤復盤」。
主持人介紹嘉賓的時候,念到陸廷深的名字,台下有一陣極輕的騷動。
她翻了一頁會議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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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深從側幕走出來,在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
他坐下的時候,視線掃了一眼台下,沒有在任何位置上停留。
她合上會議手冊,放在膝蓋上。
第一位嘉賓發言,講的是市場預判失誤。
第二位講團隊管理問題。
輪到陸廷深的時候,主持人拋出了問題:「陸總,您在自己的職業生涯里,有沒有做過現在回頭看,覺得可以做得更好的決策?」
他拿起話筒。
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台下停了一拍。
「有。」
他把話筒換到左手。
「陸氏在用戶運營賽道做了很多年,但過去三年的核心項目,復盤下來有一個共同的問題。我們一直在用同一套框架解決不同的問題。框架越用越熟,但問題本身已經變了。」
台下有人在低頭記筆記。
他沒有看提詞器。
主持人追問:「那您後來是怎麼發現這個問題的?」
陸廷深沉默了一下。
「我曾經忽視了一個關鍵因素。」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一個團隊裡有人能看到數據背後的東西。」
他停了一拍。
「但我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台下安靜了。
他又停了一下。
「後來她走了。她做了更好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把話筒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看台下,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
台下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但持續了大約五秒。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是穩的。
夏薇坐在第七排。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攥緊,也沒有鬆開。
旁邊的人小聲問了她一句什麼。
她沒有轉頭,只是搖了搖頭。
台上主持人接過了話題,請下一位嘉賓發言。
她拿起膝蓋上的會議手冊,翻到下一頁,但沒有看內容。
她的視線從手冊上移開,看向了台上,但不是看陸廷深的方向。
研討會結束。
人群散場,有人圍到台前去和嘉賓交換名片。
陸廷深被四五個人圍住,有人在問問題,有人在遞名片。
他一一回答,語氣平靜。
「陸總,您說的那個案例能不能展開講講?」
「細節不方便展開。但方向是,把決策權還給能看見問題的人。」
夏薇從旁邊走過。
她走的是靠牆那條通道,離人群有一段距離。
他回答那個問題的時候,視線在人群里掃了一下,看到了她的背影。
他的回答沒有停,但視線跟了她兩步。
然後收回來。
他沒有叫住她。
她走出會場,走到停車場。
傍晚,天還沒完全暗,路燈已經亮了。
她走到自己的車位旁邊,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沒有立刻拉開。
她站在那裡,站了幾秒。
停車場裡有人在倒車,倒車雷達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鑰匙,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關門,系安全帶。
她拿出手機,給顧辭發了一條消息。
「他今天在台上說了我們的事。沒有提名字。」
顧辭回得很快。
「你什麼感覺?」
她看著那四個字,打字。
「有點意外。但也只是意外。」
發送。
她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
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屏幕朝上。
開出兩條街之後,屏幕亮了。
不是顧辭。
是秦嶼。
「夏總,城南那位諮詢師,我查到了她的聯繫方式。她願意見你。明天下午三點,地址發你。」
她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復。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她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收到。」
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
綠燈亮了。
她踩下油門。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暗著。
她開出去一段路之後,想起今天在會場上他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說「團隊裡的人」,沒有說「某個同事」。
他用了「她」。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路燈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在她的手背上。
她開了一會兒,又把窗關上。
回到家。
顧辭在廚房做飯。
她換了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她看了一眼那條秦嶼發來的地址。
城南。
明天下午三點。
顧辭從廚房探出頭。
「今天研討會怎麼樣?」
她靠在沙發上。
「他上台講了個案例。」
「什麼案例?」
她想了想。
「講他以前做過的一個錯誤決策。」
顧辭沒有追問。
他把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她開口了。
「顧辭。」
「嗯。」
「他今天在台上說了一句『我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顧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夾。
「他說的『她』是你?」
「對。」
顧辭嚼完嘴裡的飯,放下筷子。
「你什麼感覺?」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有點意外。但也只是意外。」
他看著她,沒有再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她也繼續吃。
桌上三個菜,一葷兩素。
窗外的路燈亮著。
晚飯後,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她把秦嶼發來的地址又看了一遍。
城南。
明天下午三點。
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顧辭在旁邊翻開一本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
她會見到那位離職的諮詢師。
三年前,沈念坐在她的諮詢室里,問了那個問題,「如果一個人傷害了你,但他不知道,還算不算傷害?」
她不知道明天會聽到什麼。
但她要去。
顧辭翻了一頁書,書頁的聲音很輕。
她睜開眼,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後她站起來,去臥室拿了一件外套。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
她要把這件事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