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你站起來收東西,傅淵把材料疊好放進包里,站起來等你。
你們一前一後走出禮堂,外面天有點陰,風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兩邊的銀杏葉子翻出銀灰色的背面,簌簌地響。
你走在前面,傅淵跟在旁邊半步的位置,你們沒說話,就這麼走著,經過圖書館,經過操場,經過那條你走了無數遍的林蔭道。
你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好,好得讓你有點想走慢一點,再慢一點。
你放慢了步子,傅淵也跟著放慢了,你們並肩走在那些銀杏樹下,頭頂是淺灰色的天空,腳下是零零散散的落葉,風把葉子吹到你腳邊,你低頭看了一眼,是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形狀很完整。
你彎腰把它撿起來,捏在手裡轉了轉。傅淵看了你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你捏著那片葉子跟上去,忽然開口:「傅淵。」
「嗯。」
「你覺得我考研好還是工作好。」
他走了一步,才開口:「你自己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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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把葉子舉起來對著天空看了看,葉片薄得透光,葉脈像細密的血管,「我好像什麼都行,又好像什麼都不太想。」
「那就先考研。」他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多讀兩年,慢慢想。」
你側過頭看他,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一點,露出飽滿的額頭。你忽然想問他一件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當年為什麼沒讀研。」
「讀了。」他說,「讀了一半,家裡出了點事,沒讀完。」
你愣了一下。
你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你只知道他二十幾歲的時候接手了家裡的生意,做得不溫不火,後來慢慢做大了。
你不知道他讀過研,也不知道他中途放棄了。
你張了張嘴,想再問點什麼,但他已經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像是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你捏著那片銀杏葉跟上去,看著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深灰色的針織衫被風吹得微微貼背,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你忽然覺得,你認識的傅淵好像只是他的一部分,還有很多東西你不知道,他從來沒說過。
你有點想問,又覺得不該問,你們之間那層關係,說近很近,說遠也很遠,遠到他不主動說的事,你永遠不知道。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天開始飄雨了,細細的,落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層薄霧。
傅淵把車鑰匙遞給你,說你先進去,他去買杯咖啡。
你坐進副駕駛,關上門,把書包放在腿上,手裡還捏著那片銀杏葉。
你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傅淵正往旁邊的便利店走,步子不急不慢的,雨絲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針織衫洇出一點深色。你看著他推開便利店的門走進去,忽然低頭看了一眼他放在儀錶盤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消息提醒,備註名是「老周」,內容只顯示了一部分:「周五那個局,林……」後面被截斷了。你把視線移開,看著自己手裡的銀杏葉,捏著葉柄轉了轉。
傅淵很快就回來了,拉開車門坐進來,把一杯熱美式放在杯架上,又遞給你一杯熱牛奶。
你接過來,溫熱的杯壁貼在手心裡,暖意順著掌紋蔓延上去。
你低頭喝了一口,奶味很濃,沒有加糖。
你抬起頭看他,他正擰開咖啡蓋,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
你忽然想起剛才那條消息,那個「林」字,你把想問的話咽回去,低頭繼續喝牛奶。
車子發動了,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弧線,把那些細密的雨珠一下一下颳走,又一下一下地落滿。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聲和發動機的低響,傅淵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檔位杆旁邊,偶爾換擋的時候輕輕動一下。
你靠在椅背上,把那片銀杏葉夾進手機殼裡,淺灰色的磨砂殼,背面那隻貓的輪廓,加上一片金黃的葉子,你低頭看了兩眼,覺得很滿意。
「傅淵。」你又開口。
「你今天為什麼穿白襯衫。」
他沉默了兩秒,車子駛過一個路口,雨刮器劃了一下。
「早上隨手拿的。」他說。
你側過頭看他,他的目視前方,表情很淡,但你注意到他搭在檔位杆上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你忍不住笑了一聲,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但他聽見了,側過頭飛快地看了你一眼,又轉回去看路。
「笑什麼。」他說。
「沒什麼。」你靠回椅背,把那片葉子從手機殼裡抽出來,又塞回去,玩了兩下,「隨便笑。」
他沒再問,但嘴角那點弧度又浮上來了,這次沒壓,一直掛到回家。你把牛奶喝完,空杯放在杯架上,看著車窗外的雨幕,雨不大不小,正好夠把整座城市罩成一片蒙蒙的灰色。
你側過頭,借著車窗上雨水的反光看了一眼傅淵的側臉,他在看路,眉骨到鼻樑的線條被窗外的光切得很乾淨,下頜微微繃著,是放鬆的狀態。
你看了幾秒,收回視線,把手機殼捏在手裡,指腹摩挲著那片銀杏葉的邊緣。
到家的時候雨還沒停,你推開車門跑進屋,傅淵在後面鎖車,你站在玄關等他,身上的外套被雨打濕了一小片,涼颼颼地貼在肩膀上。
傅淵推門進來,看了你一眼,伸手把你肩膀上那片濕掉的外套布料捏了捏,手指碰到你肩膀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鬆開,走進廚房去燒水。
你站在玄關,看著他走進去的背影,肩膀上那一點被他碰過的皮膚在發燙,燙得你有點發懵。
你換了鞋走進去,坐在沙發上,把書包扔在旁邊,拿起手機殼看了一眼那片銀杏葉,葉子已經被壓得有點皺了,但顏色還是很好看。
那天晚上你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下午在禮堂里的畫面,他側過頭看你畫貓的樣子,他在雨里走在前面的背影,他伸手捏你肩膀上濕掉的那塊布料的手指。
你翻了個身,把床頭櫃抽屜拉開,摸出那隻舊布偶貓,灰色的,耳朵上的補丁鬆了線,你捏了捏那隻補丁,把它抱在懷裡。窗外雨還在下,不大不小,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你閉上眼,聽著雨聲,慢慢睡著了。
夢裡也是雨,你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你走過去,抬手敲門,門開了,傅淵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襯衫,低頭看你,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
你沒說話,他也沒說話,你們就這麼站著,雨聲在身後響著,一直響著。
然後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你把你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很乾,把你的手整個包住。他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進門裡。你跟在後面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雨停了,窗外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早班車的聲音。你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把那隻舊布偶貓放回抽屜,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五點多。
你把手機殼拿起來,那片銀杏葉還夾在裡面,被壓得更皺了,但顏色還是金黃的。
你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走出禮堂的時候,風把滿街的銀杏葉吹起來,有一片落在你腳邊,你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傅淵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你一眼。
你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他停的那一下,剛好夠他把你的動作從頭到尾看完。
你把手機殼放回去,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落在你臉上,涼涼的。
你聽見樓下廚房裡傳來動靜,是傅淵起床了,正在燒水。
你聽著水壺裡水慢慢沸騰的聲響,聽著他打開櫥櫃拿杯子的聲音,聽著他把杯子放在檯面上的輕響,每一個聲音都像某種坐標,把你從夢裡一點一點拉回現實。
你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窗外——雨後的天空乾乾淨淨的,藍得很淺,像被水洗過一樣。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你還要去學校,還要面對那些無聊的課和無聊的人,但回家的時候,這棟房子裡會有燈光,會有溫暖,會有他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的側影,會有他抬頭看你那一眼,沉沉的,安靜的,你永遠猜不透,又永遠想猜。
你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把那件舊襯衫從底層翻出來,抖了抖,重新疊好,塞回最底下,然後關上櫃門,轉身去洗漱。
鏡子裡的你眼睛有點腫,大概是昨晚沒睡好,你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然後擰開水龍頭,開始刷牙。
水聲嘩嘩的,蓋過了樓下廚房裡那些細碎的聲響,那些聲音一直在,安安靜靜地,像某種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