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死死盯著傅明霜手腕內側那塊凸起的皮膚。
車廂內幽藍的氛圍燈打在那塊暗紅色的半月形疤痕上。
它邊緣坑窪不平,明顯是多年前被燒紅的硬物生生烙上去的。
沈南喬的呼吸徹底亂了。
大腦深處某扇封鎖了十五年的記憶大門,被這塊刺眼的疤痕轟然撞開。
十五年前,京海市下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雪。
路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冷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割人。
八歲的沈南喬背著書包,抄近路走過一條昏暗的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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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個結了冰的垃圾桶旁邊。
她看到了一個瘦得皮包骨頭、像只流浪野貓一樣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著單薄破爛的秋衣,露在冷風中的胳膊上全是交錯的鞭傷。
最觸目驚心的,是女孩左手手腕上。
一個剛剛被按滅不久的菸頭燙傷,正往外滲著血水。
半月形,邊緣焦黑。
跟眼前這塊疤痕,分毫不差!
當年的小南喬嚇壞了,大著膽子走過去,脫下自己脖子上的紅圍巾。
她把那條手工編織的紅圍巾,嚴嚴實實地裹在女孩凍得發紫的身上。
那個女孩像個警惕的野獸,不僅不說話,還兇狠地咬了沈南喬一口。
是個啞巴,而且是被繼母長期虐待逃出來的。
後來的半個月,沈南喬背著家裡人,把小啞巴偷偷藏在自家後院的雜物間裡。
每天省下自己的早飯和零花錢,去投餵那隻兇巴巴的小野貓。
小啞巴從不開口,卻缺乏安全感。
每次睡覺,都要死死抱著沈南喬沾滿雪松沐浴露味道的外套。
只要聞不到那個味道,就會像發狂一樣撞牆。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雜物間空了。
小啞巴不辭而別,連個字條都沒留下,只帶走了那條起球的紅圍巾。
時間拉回現在。
逼仄的邁巴赫后座里。
沈南喬的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她緊緊攥著傅明霜的左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腕骨。
「這塊疤……怎麼來的?」
沈南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震驚的試探。
傅明霜明顯的慌了。
她高大的身軀僵硬在座椅上,平日裡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瞬間漏了個精光。
「不小心……小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開水壺。」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眼神破天荒地開始閃躲。
堂堂盛世集團的掌權人,居然連句完整的謊話都編不圓。
「開水壺能燙出半月形的菸頭印子?」
沈南喬不依不饒,不但沒鬆手,反而傾身逼近了一分。
她死死盯著那雙幽暗躲閃的桃花眼。
腦海里那些散落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如同拼圖般完美咬合。
初見時,這人塞來一張房卡,卻只是為了抱著她聞一整晚的雪松香。
地下室里,那滿牆偷拍她從小到大的照片。
還有玻璃展櫃正中央,那條被當成稀世珍寶供奉起來的破舊紅圍巾!
以及……這種近乎病態的肌膚饑渴症,和離不開她身上氣味的瘋批執念。
這一切不合理的霸道總裁行徑,都有了最順理成章的解釋。
「傅總藏得真夠深的。」
沈南喬咬著牙,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微紅。
「身價千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活閻王。」
「暗中收購林清越對家的股份,派狗仔偷拍造勢,甚至炸了自己的半山別墅也要賴在我家。」
她每說一句,傅明霜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那張絕美的臉上,面具正在寸寸龜裂。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有什麼見色起意的特殊癖好。」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變得凌厲起來。
「原來不是。」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突然降臨的金主。」
傅明霜喉結艱難地滾動著,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掙扎著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馬甲掉得太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做任何補救。
「說話啊!」
沈南喬猛地拔高了音量,空出的另一隻手直接揪住了傅明霜名貴的西裝領口。
「十五年前,京海市南鑼巷,那個下大雪的晚上!」
「那個躲在垃圾桶旁邊,咬了我一口的流浪野貓!」
沈南喬死死瞪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砸出最後的質問。
「你……就是當年那個不辭而別的小騙子?」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前排的陸特助早就識趣地升起了隔音擋板,徹底切斷了與后座的聯繫。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在兩人的肩頭。
傅明霜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上一秒還在商場上高貴冷艷、不可一世的千億財閥。
在聽到「小騙子」這三個字的瞬間,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了最堅硬也最脆弱的偽裝。
所有的防線,轟然倒塌。
她慌亂地抽回手,像個被踩到尾巴的幼犬,縮在了真皮座椅的角落裡。
緊接著。
那雙向來殺人不眨眼、充滿戾氣的眸子裡,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淚水划過冷峻的下頜線,滴落在黑色的西裝翻領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她不敢去看沈南喬的眼睛。
哪怕坐擁無數財富,哪怕能輕而易舉地捏死林家。
在這個女人面前,她依然是十五年前那個滿身髒污、自卑到了骨子裡的野小孩。
「我……」
傅明霜哽咽著,高高在上的霸總氣場碎了一地。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討好地攥住了沈南喬風衣的下擺。
「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喬喬。」
眼淚肆意流淌,女魔頭哭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你別趕我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