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靜得詭異,床頭燈依舊亮著,昏暗淒靜,淺淺鋪在雪白的被褥上,照見老人枯瘦蒼白的臉頰,寸寸寒涼。
不知道過多久,陸知宴猛地從沉睡中驚醒,手臂壓得發麻,掌心冰冷。
觸及的體溫,沒有活人該有的暖意,一股熟悉的恐慌瞬間攫住他的心臟。
和四年前,他握住爺爺的手,一模一樣的冷。
陸知宴渾身血液仿佛凍住,僵硬地抬起頭,顫巍巍看向陸老太太。
老人雙目閉著,神情安詳,似乎只是睡過去而已。
可一旁,本該戴在她臉上的氧氣管,已經鬆脫,落在被褥上。
「奶奶……?」
他瞳孔震顫,聲音又緊又抖。
陸老太太沒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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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輕輕喚了一聲,床上的人依舊沒回應。
滔天的恐懼,頃刻間席捲全身,睡意消散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悔恨。
不過閉了一會眼,奶奶怎麼就……
陸知宴急忙起身去按呼叫鈴,餘光瞥見陸老太太嘴角的笑意,頓了頓,手就那麼懸在半空。
他頹然地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來,輕輕握住奶奶冰冷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奶奶。」
「你見到爺爺了嗎?」
「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
蘇綿在公司附近花千萬買下大平層,省去通勤的時間。工作日住在這裡,周末回玫瑰公館陪養父母。
房子很大,她跟洪英、花妞住在一起。
後半夜,蘇綿被洪英薅醒過來。
「蘇總,不好了,陸老夫人沒了。」
「什麼!」
蘇綿臉色煞白,急匆匆趕到醫院。
病房的門虛掩著,沒有醫生護士奔走的腳步聲,死一般安靜。
她推開那扇門,看見陸知宴枯坐在椅子上,垂著頭,握著陸老太太的手,寬闊的影子落在牆面,顯得單薄孤寂。
蘇綿僵在門口,萬千情緒堵在喉間,竟是一步也跨不進去。
聽到動靜,陸知宴緩緩抬起頭,雙眼是猩紅的。
淚水在蘇綿的眼裡搖搖欲墜,模糊了視線。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那一夜之後,沉重的悲傷籠罩陸家。
陸老太太最終跟陸老爺子合葬一處。
墓園冷風蕭瑟,蘇綿一身黑衣,再次與陸知宴並肩立於墓碑之前。
至始至終,他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葬禮結束,哀樂散盡。
陸知宴沒有道別,悄無聲息登上飛往國外的航班。
蘇綿在某個深夜,無意識點開那個置頂許久的對話框時,才猛然發現不對勁。
頁面彈出一行冰冷的提示:
「花開富貴」該帳號已被註銷。
——
三月三,初春入夜。
宋繁星剛出月子,把兩個小魔王丟給謝沉,特意跑出來給蘇綿過生日。
江景餐廳視野極好,燈火璀璨。
她托著腮,吐槽道:「蘇寶,我越來越搞不懂陸知宴。」
「你跟他斷聯半年,媒體查不到他的行程,商界也看不到他的人,跟人間蒸發似的,他這是不要你了?」
蘇綿切蛋糕的手一頓,眼神微黯:「等他走出喪親的陰霾,應該會慢慢好起來。」
宋繁星嘆氣:「要不是看我哥跟他對接業務,我差點以為他出事了。」
蘇綿抿了抿唇。
餐廳忽然響起驚呼:「快看!有人放煙花!好漂亮啊!」
絢爛的煙火在江對面的夜空炸開,一簇簇星火衝破黑暗,漫天墜落,照亮江面。
蘇綿看向窗外,怔怔站起身。
煙花。
又是煙花。
從奶奶壽宴那年開始,她每一年的生日,夜空都會亮起盛大的煙火,從未間斷。
是陸知宴的承諾。
他說過,會在她生日那天,給她放煙花慶生。
他是回國了嗎?
宋繁星也看呆了:「這裡不是明文規定不許放煙花嗎?誰膽子這麼大?」
蘇綿說:「繁星,你在這裡等我,我出去一趟。」
宋繁星錯愕:「你去哪?」
「我去找陸知宴。」
「啊?他在外面?」
蘇綿來不及多說,轉身快步走出餐廳。
晚風吹得她髮絲亂飛,也吹亂她的心。
街頭人潮湧動,所有人都在抬頭看煙花,歡聲笑語熱鬧喧囂。
只有蘇綿,穿梭在人群里,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她找了很久。
終於,在僻靜的街角,停下腳步。
路燈下,男人一身黑色西裝,斜倚在庫里南,指間夾著一支香菸,煙霧繚繞,模糊了眉眼。
半年未見,他變了。
俊臉憔悴,沒了往日的矜貴傲氣,渾身透著厭世的淡淡氣息,再細看,烏黑的鬢角竟生出刺目的白髮。
煙火不斷在夜空炸開,流光落在他冷白落寞的側臉上,襯得他清冷孤絕,格格不入。
蘇綿胸口起伏,微微喘著氣,站在幾步之外,眼睛紅了,心口泛起鈍疼。
陸知宴面無表情看她,嗓音沙啞冷淡:「最近還好嗎?」
蘇綿看向他指間猩紅的菸頭,「你抽菸了?」
「嗯。」 他淡淡應著,毫無波瀾,「還喝酒了。」
蘇綿沉默兩秒,反問:「你不是戒菸戒酒了嗎?」
陸知宴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戒了,又有什麼用?沒必要了。」
「追了你那麼多年,沒追到。奶奶到死都沒看見我們復婚,她罵我沒用,說得真對。」
「我就是沒用。」
他喉結滾動,語氣淡得像認命:「留不住的,還是留不住。」
蘇綿僵在原地,怔愣看著他否定自己,自暴自棄的樣子,心如刀絞。
親人離世,愛而不得,把驕傲前半生的陸知宴,壓垮了。
兩人站在燈火闌珊的暗角,中間隔著跨不過去的山海,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陸知宴看著她濕潤的眼睛,眼底暗流涌動,抬手掐滅指間的煙,「看完煙花,就回去吧。」
「生日快樂。」
他側身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蘇綿心臟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聲音微顫:「陸知宴,你還要躲我多久?」
陸知宴沉默很久,才一字一頓道:「秦嶼川,適合你。」
蘇綿攥緊拳頭,死死盯著他,帶著哭腔罵出兩個字:「混蛋!」
眼淚終於繃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你知道奶奶臨走前,跟我說了什麼嗎?」
陸知宴身形一頓,緩緩回頭,死寂的眼神里終於有了波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