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病房，陸知宴的手懸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日日夜夜盼著奶奶醒過來，可又最怕見她，怕她睜眼第一句就問爺爺去哪了。
蘇綿看穿男人卑微怯懦的掙扎，握住他發顫的手，觸感溫熱，掌心柔軟，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感。
像是在說：別怕，我陪著你。
就這一下。
陸知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動，看了她一眼，輕輕推開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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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老人瘦得脫了相，插著氧氣管，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過來，還分不清今夕何年。
「奶奶。」
陸知宴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啞得厲害。
陸老太太緩緩轉過頭，看了他好一會，才慢慢聚焦，她抬起枯瘦的手。
陸知宴立刻握住，掌心全是汗。
「知宴啊……」
老人聲音很輕，帶著氧氣管的氣泡音，「我怎麼會在醫院？」
不等陸知宴回答，她自個費力回憶：「我記得……我跟你爺爺在看煙花，然後綿綿派一個侍應生叫我過去……我們走著走，那侍應生把我推下去泳池。」
「我跟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害我？」
陸知宴解釋：「奶奶，是蘇明珠串通兇手想要害死你。多虧蘇綿在危急關頭把你搶救回來，但因你落水後缺氧時間太長，一直昏迷不醒。仇我已經報了，蘇明珠死了。」
陸老太太怔了半晌，回想起過壽那晚，她訓斥了蘇明珠一頓。
不過幾句斥責，竟招來殺身之禍。
禍根怕是在此之前就埋下了。世事因果輪迴，半點由不得人啊。
她看向蘇綿，眼神變軟：「好孩子。」
蘇綿喜極而泣：「奶奶，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陸老太太問：「我睡了多久？」
蘇綿澀聲：「四年。」
「四年……這麼久啊。」
陸老太太喃喃，眼神空了數秒，像是沒反應過來，又過了好一會，她忽然想起什麼，眉頭一皺：「老頭子呢？他怎麼沒過來？」
陸知宴猛地僵住，俊臉微白。
他最害怕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知宴？」 陸老太太見孫子不說話，有些著急。
陸知宴張了張嘴：「爺爺，他、他去……」
他實在說不出 「去世」 兩個字，很怕剛從鬼門關九死一生回來的奶奶，再次遭受重擊。
蘇綿適時開口：「爺爺去英國了。知夏碩博連讀，爺爺見她爭氣，一時高興，過去住段時間，陪陪孫女。」
陸知宴猛地看向她，眼神從錯愕變成感激，心裡卻是沉甸甸的不安。
陸老太太也看向蘇綿，眼神陡然深了幾分，掠過一絲悲涼。
蘇綿心頭一慌，緊張得不行。
陸老太太意味不明說：「這樣啊......」
陸知宴趕緊接話：「奶奶，我待會就給爺爺打電話，讓他趕緊回國。」
陸老太太卻是搖頭：「不用打了。」
陸知宴：「啊？」
「先讓他在英國待著吧。老頭子平時被我管得嚴，喜歡宅在家裡喝茶，難得出趟遠門，就讓他好好遊玩吧。」
陸老太太的聲音有點飄，「他想回的時候，自然會回來......看我。」
陸知宴和蘇綿倏然眼眶一熱。
陸老太太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你們倆復婚了嗎？」
陸知宴垂頭喪氣：「......沒有。」
蘇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被陸知宴牽著，十指相扣的那種，尷尬地把手抽回來。
陸老太太瞪向陸知宴，語氣嚴厲：「鱉孫！這都四年了，你到現在還沒給我把孫媳婦哄回來，真沒用！」
陸知宴老實認錯：「是是是，我沒用。」
陸老太太不耐煩揮手，「出去，別在我眼前礙眼，我跟綿綿說會話。」
陸知宴愣了下：「奶奶，有些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陸老太太板起臉：「讓你出去你就出去，少廢話，越看你越氣。」
陸知宴沒辦法，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房。
陸老太太不忘提醒：「把門關上。」
陸知宴鬱悶關門。
房間裡只剩下蘇綿和奶奶兩個人。
陸老太太拍了拍床邊，慈愛道：「綿綿，過來坐。」
蘇綿走過去坐下，握住奶奶的手，老人的手很涼，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
她心疼道：「奶奶你剛醒，別太累了，要不睡會吧，話可以改天說。」
陸老太太笑：「不累，我都睡了四年，現在睡不著了。能看到你倆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奶奶，我們沒和好……」
「綿綿，我知道你因被知宴傷得太狠，不敢輕易再跟他好好過日子，但其實，你心裡是有他的，奶奶看得出來。」
蘇綿咬唇，沒說話。
「奶奶不求你跟他和好。」
蘇綿眨了眨眼，她以為奶奶會勸她復婚。
陸老太太的眼神很深：「只求你一件事。」
「你說。」
「你跟知宴，要個孩子吧。」
蘇綿如遭雷擊，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陸老太太：「奶奶，你、你說什麼？！」
陸老太太極為認真：「我說，你們要個孩子。」
「那小子性格倔得跟頭牛似的，認定的人，不會輕易放手。」
「我不是催你。只盼著將來，如果有一天你想了，覺得可以了，就跟他要一個。」
蘇綿怎麼也沒想到，奶奶單獨留她下來，要說的是這個。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答應？
怎麼可能。
她怎麼能跟陸知宴再要孩子。
可拒絕？
看著老人一臉哀求，她實在說不出那個「不」 字。
陸老太太知蘇綿為難，拍了拍她的手：「綿綿，女人這輩子，有孩子，未必過得好，沒孩子，也未必過得不好。但等到老了，身邊冷冷清清，難免有遺憾。」
「孩子不一定是香火，不一定非得姓陸，更不一定非得管知宴叫爸。」
「有個孩子在身邊，哪怕他什麼都不懂，光是在那，你喊一聲有人應你，跟喊一聲只有回聲，那是不一樣的。往後日子還長，你不至於孤單難熬。」
蘇綿依舊沉默，陸老太太又聊了些別的話題，精神氣漸漸變差，閉上眼睛休息。
她走出病房，遇見等在走廊里的陸知宴，他靠牆站，立刻迎上來：「奶奶怎麼樣？」
「睡了。」 蘇綿低著頭，避開他的目光。
陸知宴察覺她不對勁：「奶奶跟你說什麼了？」
蘇綿木然搖頭：「沒說什麼。」
她不想說，也沒法說。
陸知宴盯著她看，眼神探究。
蘇綿心亂如麻，隨便找個藉口：「我約了繁星，先走了。」
不等他再說什麼，轉身就走，腳步有些快，像是落荒而逃。
陸知宴站在原地，眉頭緊緊皺起來。
奶奶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能讓她慌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