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綿睡意蕩然無存，後背繃得緊緊的，耳畔是男人飽含痛楚的夢囈，心潮隨之生出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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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陸家頂天立地的掌權人。
人前冷漠矜貴，身邊真正愛他的親人相繼倒下，父親，奶奶，爺爺……
到最後，剩他一個人扛著偌大的家業，與覬覦家產的叔伯勾心鬥角，照顧不省心的母親和妹妹，連崩潰都要躲在夢裡。
蘇綿沉默許久，終究還是狠不下心，緩緩轉過身。
黑暗裡看不清男人的神色，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哄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
最後一次。
蘇綿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
就心軟這一晚。
等天一亮，她還是追逐夢想、無蘇家陸家依附的蘇綿。
深陷夢魘的男人像是感知到暖意，渾身慢慢放鬆，腦袋往她頸窩拱了拱，鼻尖貼著她的肌膚，低低呢喃：「老婆， 我愛你，愛你，很愛你……」
「別離開我......」
蘇綿心裡酸澀，任由他抱著。
這一夜，睡得斷斷續續。
天邊泛起霧藍色的微光，陸知宴六點準時醒過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清晰感知到嬌嬌軟軟的女人換了姿勢，窩在自己懷裡睡得安穩，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呼吸清淺。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相擁姿勢。
陸知宴先是一愣，隨即心口湧上甜絲絲的暖意，一路滲到四肢百骸。
他低頭，就著昏暗的光線，目光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喉結滾了滾，忍不住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再落下眼尾，鼻尖，最後停在唇上，啄了兩下，像偷吃到糖的小孩，渾身爽到飛起。
不過，他不敢多留，戀戀不捨地挪開手臂，躡手躡腳溜下床，帶上門的時候，連咔噠聲都壓得極輕。
回到主臥洗漱完，陸知宴徑直往樓下廚房走。
張嫂正準備做早餐，看見他進來嚇了一跳：「先生？您怎麼起這麼早，身子好些了？」
「退燒了。」
陸知宴挽起袖口，伸手去拿圍裙，「早餐我來做。」
張嫂眼睛都瞪圓了：「您做？這哪能讓您下廚啊，還是我來吧。」
「不用。」陸知宴系上圍裙，尺寸不太合身，反倒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我給蘇綿做。」
張嫂一下就懂了：「是給太太做呀？那我給您打下手。」
「不用幫忙。」 陸知宴語氣篤定，「我能自己做雞蛋肉沫面。」
太太以前早餐經常吃這個面。
張嫂站在旁邊看著，心裡直感慨。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先生，如今為了哄太太，站在灶台邊笨手笨腳地燒水煮麵。
......
樓上，蘇綿醒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天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
她坐起身，下意識看向旁邊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仿佛昨晚沒人睡過。
蘇綿無語。
走就走，還特意把床鋪得這麼整齊。
一看就是心虛，怕被她發現。
女人起身進浴室洗漱，換上棕色毛呢連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系風衣，整個人看起來成熟幹練。
空氣里飄來一股熟悉的面香。
蘇綿腳步一頓，站在樓梯口，抬眼望去，陸知宴繫著碎花圍裙，正端著一大碗面從廚房走出來。
晨光落在他肩頭，褪去往日的冷硬，竟有種少見的居家溫柔。
聽見腳步聲，他看過來，眼睛亮了亮：「醒了？過來吃早餐。」
蘇綿走過去，看向那碗面，裡面有兩個荷包蛋，幾片生菜，肉沫。
「你做的？」
「嗯。」 陸知宴把筷子遞到她手裡，「雞蛋肉沫面，嘗嘗看，好不好吃。」
蘇綿握著筷子，睫毛輕顫，一下子勾出好多往事。
婚後那六年，她經常早起做飯，變著花樣給他做早餐，包子，餃子，麵餅，粥……
心裡還是忍不住期待丈夫能為她親手做一頓早餐，等啊等，最後還是沒等到。
現在......終於吃上了。
她鼻子微酸，沉默拉開椅子坐下，伸出筷子夾起麵條，剛要低頭去吃，衣兜里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打破餐廳里久違的溫馨，陸知宴差點咬碎牙。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這個時候打。
淨壞他好事。
蘇綿放下筷子，拿起手機一看，是林世民的電話。
「喂，爸。」
電話那頭，林世民慌道：「綿綿啊，我剛走到藥堂，看見店門被砸了，也不知道是誰幹的。」
蘇綿猛地站起身：「爸你別慌，我現在過去。」
「好，你路上慢點。」
她掛斷電話，急匆匆就要走。
陸知宴抓住她的手腕，「發生什麼事了？」
「藥堂被人砸了。」 蘇綿掙了掙手腕，「你鬆開我。」
「我陪你去。」陸知宴沒松。
「不用。」 蘇綿眼神清冷，「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
一句話，界限劃得清楚。
你的事，我的事，涇渭分明。
陸知宴見她冷下來，悻悻放手，不敢逼她，尊重她的選擇，啞聲：「嗯，你去吧。」
蘇綿看了他一眼，快步離去。
陸知宴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門被關上，餐廳恢復安靜。
他緩緩收回視線，桌上那碗雞蛋肉沫面，還冒著熱氣，一口都沒動。
蘇綿沒有吃就離開了。
他眼神黯然，坐在她的位子上，拿起她握過的筷子，挑起一根面，送進嘴裡。
湯水不咸不淡，面吃起來有嚼勁，是他試了五遍，才煮出來的味道。
吃著吃著，陸知宴恍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從遊輪回來的那天早上，蘇綿起得很早，親手給他做蟹黃湯包，熱氣騰騰擺上桌。
而他剛坐下，還沒吃上蟹黃湯包，就被蘇明珠的一通電話叫走，連一句解釋都沒留。
她當時是什麼心情？
大概像現在這樣吧。
歡歡喜喜為愛人洗手做羹湯，卻被棄之敝履，只能守著早餐，一個人坐在這裡，胡思亂想，心裡像壓著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連嘆氣都覺得費勁。
陸知宴眼尾慢慢泛紅。
他真是混蛋。
拿出手機，撥通默川的電話。
「今早林氏藥堂被砸門，去查一下發生什麼事。」
墨川：「好的，陸總。」
陸知宴重新看向那碗面，面已經涼透了，湯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安安靜靜坐在那，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得乾乾淨淨。
連湯都喝光了。
待會再做一碗雞蛋肉沫面，給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