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葬禮那天,天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雨絲。
靈堂里燭火飄搖,滿室悲慟。
陸家親族披麻戴孝,陸知宴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
司儀誦讀追悼詞,前來弔唁的人士坐在後方一排排座椅上,垂首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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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綿去到時,猶豫幾秒,終是穿上孝服,緩步走到陸知宴的身邊。
她跟陸知宴已經離婚,不再是陸家家屬。按照喪事禮數,非陸家直系,不需要叩拜祭奠,只需上香鞠躬即可。
但她心裡清楚,爺爺生前,跟奶奶一個心思,希望她跟陸知宴復婚。
如今猝然離世,應該也希望能看見孫媳站在孫子旁邊,好好送他最後一程。
蘇綿偏頭看向陸知宴,俊臉消瘦憔悴許多,眼下烏青暗沉,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周身哀戚瀰漫。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壓得極低的嗓音:「嫂子。」
蘇綿一僵,轉頭看向從英國回來的陸知夏,雙眸哭得紅腫,看向自己的眼神透著愧疚。
而身旁的陳玉茹只是朝她瞥了一眼,沒有之前的厭惡和嫌棄,疏離平和。
這對母女倆去趟英國,對她的態度好了些許。
陸知宴聞言,猛地轉頭看她,死寂的眼底漫進一縷光。
蘇綿抬眼撞進他盛滿悲傷與依賴的眼眸里,鼻尖微微一酸,撇開視線。
陸知宴看了她幾秒,喉結動了動,重新望向前方。過會,他悄悄挪動手指,蹭了蹭蘇綿的手背。
女人一僵,沒有把手縮回去。
棺木前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那光恰好落在陸老爺子笑吟吟的照片上。
......
葬禮結束,來弔唁的人漸漸散去。
蘇綿沒有先走,陪陸知宴一同跪在墓碑前,一跪就是一下午。
深秋冷雨斷斷續續落個不停,兩位保鏢高高舉著大黑傘,將兩人籠罩在傘下。
天邊霞光漸漸褪去,墓園寒意越來越重。
蘇綿眼看天快黑了,看向身旁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輕聲:「陸知宴,天色太晚了,你什麼時候回去?」
陸知宴置若罔聞,沉默半晌,腦袋一歪,倚在她的肩頭,聲音虛弱,帶著濃濃的倦怠:「留下來,多陪我一會兒不好嗎?」
灼熱的呼吸灑在頸間,蘇綿愣了下,連忙抬起手背,貼上他的額頭。
溫度高得嚇人。
蘇綿急道:「你發高燒了,怎麼不早說?」
陸知宴費勁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迷濛渙散,茫然地眨了眨眼:「原來是發燒了......我還以為是悲傷過度,才頭暈腦脹。」
蘇綿:「......」
她對保鏢吩咐道:「快送他去醫院。」
陸知宴卻緊緊抱住她,低聲呢喃:「不想再去醫院,消毒水味道太難聞,那裡有奶奶,我沒臉見她,怕她以後醒過來,怪我沒看好爺爺......」
「蘇綿,帶我回富春灣好不好,我哪裡都不去,你陪我……」
沒等蘇綿回應,徹底體力透支暈在她懷裡。
眾人臉色大變。
「陸知宴!」
「陸總!」
兩位保鏢面面相覷,不敢自作主張,齊刷刷看向蘇綿,等候她定奪。
蘇綿低頭望著暈厥過去的男人,無奈道:「去富春灣,立刻安排私人醫生上門。」
宋家。
宋聿坐在沙發,看著電視上播報陸老爺子葬禮的新聞。
當畫面切到靈堂,蘇綿跪在陸知宴身側、不離不棄的模樣時,他瞳孔一縮,眼底儘是淡涼的落寞。
宋繁星端著果盤走過去,看了一眼電視,將果盤擱在茶几:「哥,吃水果。」
宋聿扯笑:「好。」
宋繁星盤腿坐在他旁邊,咬了口桃子,唏噓道:「哥,我聽綿綿說,陸知宴他奶奶在壽宴那晚被人推下水,僥倖活下來成植物人,他爺爺受不了打擊,幾天後就走了。」
「唉,兇手到現在還沒找到。」
宋聿沉默片刻,將茶几上的兩張演唱會門票遞給妹妹,「蕭楠的十周年演唱會,你拿去找謝沉一起去看吧。」
宋繁星一愣:「啊,哥,你不是要跟綿綿去看嗎?」
宋聿眸光微黯,自嘲般淡淡勾唇:「陸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她怎麼可能還有心情玩。」
宋繁星又嘆了口氣,忍不住道:「哥,我真覺得你追女人的運氣太背了。好像每次你快要跟綿綿有進展的時候,陸知宴就來橫插一腳。」
「綿綿一心軟,又繞回他身邊了。」
宋聿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澀聲:「不怪運氣。綿綿性子太過善良,又愛陸知宴那麼多年。」
「她可以遠離風光得意的前夫,卻沒辦法對落魄潦倒的前夫狠下心。」
「她若這時棄陸知宴而去,就不是蘇綿了。」
「也不會是我喜歡的蘇綿。」
......
富春灣,「空巢保姆」張嫂看見先生和太太回來住,激動不已。
送走私人醫生後,她手腳麻溜地做了一些清淡小菜,端去主臥:「太太,晚飯做好了。」
蘇綿正坐在床邊,拿酒精棉,一點點給昏睡的陸知宴擦拭四肢降溫。
男人臉頰潮紅,雙目閉著,手背扎輸液針頭,藥液順著管子一滴滴緩緩下墜。
蘇綿看了一眼張嫂:「先放在桌邊,我等會再吃。」
「好嘞。」張嫂把餐盤擺放妥當,見蘇綿神情疲憊,體貼道:「太太,要不換我來照顧先生?你先去歇著?」
蘇綿早就渾身發酸,當即點頭應允:「那就麻煩你了。」
她原本正握著酒精棉擦拭陸知宴發燙的掌心,正要抽手,手腕忽然被一隻無力的大手牢牢抓住。
蘇綿挑眉,看向睡得安詳的陸知宴。
張嫂調侃:「哎喲,先生人都昏迷著呢,還捨不得放開你的手。」
蘇綿指尖掙了掙,對著閉目昏睡的男人開口:「陸知宴,你醒了是不是?」
陸知宴毫無反應。
張嫂一臉單純,仔細打量陸知宴:「先生應該沒醒。」
蘇綿氣笑:「陸知宴,你再不說話,我不管你了。」
話音一落,陸知宴的眼珠子終於動了動,極不情願掀開眼皮,表情既彆扭又心虛。
「......」張嫂識趣離開。
蘇綿氣呼呼瞪他:「你什麼時候醒的?」
陸知宴虛弱地喘了口氣:「你脫我褲子的時候。」
他身上的睡衣,是蘇綿給他換的。
怪不得脫他西褲時,能從平原上拔起一座珠穆朗瑪峰。
她還以為是男人睡夢中的生理反應。
蘇綿臉頰瞬間發燙,又羞又氣,用力抽回手:「混蛋!裝睡糊弄我很好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