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睢南大劇院。
喻見坐在第七排,手裡的節目單邊角被捏得起了卷。
樂團請來的指揮家在國內頗負盛名,執棒過數支世界頂級樂團,台下座無虛席。
大屏幕上滾著觀演提示:羽絨服摩擦聲堪比十台施坦威齊奏。
兩小時的演出,喻見目光沒離開過溫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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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琴的姿勢很正,肩不聳,下巴輕輕擱在腮托上,整個人是松的,發力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眼睛盯著樂譜,偶爾閉上,好像整個世界只剩她和那把琴。
音樂廳裡弦樂鋪天蓋地,可喻見只聽見中午她說的那些話。
「鐘樓是我爸挑的,他挺滿意。」
「日子嘛,跟誰過不是過。」
「鐘樓和陳老師的事我知道,他們在處理了,會斷乾淨的。」
「咱倆不也還這樣嗎,我總不能讓他先斷吧。」
「你別去找他們,知道嗎?」
「你拍的那張照片,刪了吧。」
「我爸還不知道我跟你還有聯繫,知道了該攔了,到時候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繞來繞去,最後落點都是她爸。
她在告訴他,門是鎖著的,鑰匙在她爸手裡。
......
演出結束,聽眾散場。
喻見在後台通道口杵了十幾分鐘,才看見溫爾音的身影從走廊那頭晃出來。
大衣搭在臂彎里,琴盒拎在左手,側頭跟旁邊的同事說話,嘴角帶笑,像是聊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喻見幾步上前:「我送你。」
「不用,我開了車過來。」溫爾音走了兩步又頓了一下,「演出日我爸偶爾會來接我,撞見你不好解釋,以後別過來了。」
喻見看著她的背影穿過走廊,拐進停車場。白色轎車滑出來,匯入主路的車流,尾燈在夜色里漸漸遠了。
他伸手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指了一下前面那輛車:「跟著那輛白車。」
拐過第三個路口,紅燈轉綠。
溫爾音的車剛開到中央,左側一輛電動車突然躥出來,直直撞在車頭右側。
騎車女子整個人飛出去,摔在柏油路面上,電動車擦著地滑出一串刺耳的刮響。
溫爾音推開車門下來,站在車旁,手攥著門把手沒鬆開。
她看著地上那個女人,臉色是白的,目光是散的。
一個男人從路邊停好車跑過來,跪到那女人身邊,「老婆?老婆!你怎麼樣?」
抬頭就朝溫爾音吼:「那麼大個人你看不見?!你他媽怎麼開車的?!你瞎啊?!」
聲音很大,整個路口的人都往這邊看。
溫爾音頭一回碰上這種事,話都說不利索:「對不起……我真沒看見……不是故意的……」
喻見走過去,掌心扣住她的後腦勺,將人摁進懷裡。那一瞬,她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剜過去:「你他媽再吼一句試試?」
那男人嘴張開又合上,到底沒再出聲。
喻見低頭時聲音軟了下來,一下下輕拍著溫爾音的後背,「她沒事,我看見她動了,還掏手機呢。」
溫爾音額頭抵著他胸口,沒抬頭,攥著他衣擺的手指鬆了一點。
喻見沒鬆手,依然把人圈在懷裡,「沒事啊,不賴你,是她自己闖的紅燈。」
過了幾秒,懷裡的人才動了一下,悶著聲說:「嗯……你先放開我。」
路口有監控,交警調出來看完,又問了幾個問題,目光落在那男人停在路邊的車上:「你們一個開車,一個騎車,怎麼回事?」
「哦,我跑外賣的,今天是最後一天,幹完就不幹了,我的汽車和電動車都要弄回老家去,所以我老婆把電動車騎回去,我把汽車開回去。」
側坐在汽車后座的女人突然探出頭,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都怪你!媽的要不是你讓我騎回去,哪會出這種事!」
那男人扭過頭去吼:「我讓你闖紅燈了?你自己闖的紅燈你怪我?」
「先別吵了,人要緊,先去醫院再說。」
交警定完責了,電動車闖紅燈全責,溫爾音不用賠,只是保險公司那邊走個無責賠付,在限額內出點醫藥費。
溫爾音打電話聯繫了4S店,對方問了車型和事故位置,說拖車馬上到。
掛斷電話沒多久,她爸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她接起來,把事情如實說了。
「沒事就好,你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我來接你。」
喻見站在旁邊,聽完就知道溫叔叔一來他就得走。
「音音,我知道想讓溫叔叔改觀不容易,但我會想辦法。」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你能不能……別那麼快定下來?」
溫爾音低頭看了一眼他碰過的手背,把手插進口袋裡。
「嗯,你先走吧。」
喻見退到路燈陰影里,看著溫叔叔的車停在路邊。
溫爾音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她爸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車門框。
那個動作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
她爸是真的愛她。
車門關上,尾燈亮起,車子拐過路口就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心口鈍了一下。
以前她跟她爸吵架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從來沒往深了想。
現在才真正意識到,她曾經那麼用力地愛過他。
她爸當時……應該也很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