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見很少去何海燕那兒。
不是不想去,是沒什麼必要去。
何海燕過得很好,比誰過得都好。
當年和喻父離婚後,她嫁給了一個網約車司機。全家都覺得她腦子進水了,喻見的外公更是氣得三個月沒跟她說話。
可何海燕從不解釋,也從不在外人面前夸丈夫。偶爾有人問起,她也就是笑笑說:「我家那個啊,做來做去就那幾樣菜。地拖得還行,反正每天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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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外公退休,何海燕接手了公司,把辦公地點搬到了城南一棟寫字樓的十六樓。員工一共八個,全是從企業退下來的。這個歲數的職場女性最尷尬,想幹活,但沒人要,出去找了一圈,不是保潔就是保姆。何海燕就把她們招到了公司,也正好省社保錢。
一晃數年,公司做得風生水起,何海燕在區里漸漸有了名氣,還當選了區婦聯執委和女企業家協會會長。
如今的何海燕,老公體貼、女兒爭氣、事業有成,一家三口過得平淡又幸福。
喻見去不去,那個家都在那裡好好地轉著。
「走,陪我做美甲去。」
何海燕推著喻見的肩膀往電梯裡走,緊跟其後的阿姨按了下行鍵,笑著說:「老闆,你兒子這大長腿,往電梯裡一站,整個空間都顯小了。」
「那當然。」何海燕笑得合不攏嘴,「就是遺傳了我的骨架,沒辦法。」
阿姨識趣地接上:「有對象了沒?」
「有。」喻見點了下頭,「在一起兩年了。」
阿姨跟何海燕交換了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何海燕嘴上沒說什麼,但嘴角那個弧度,分明寫著「我兒子當然有人要」。
六樓的美甲店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何海燕等人一進門,美甲師就笑著迎上來:「海燕姐,位置給您留著呢。」
何海燕脫了外套坐下,往旁邊小沙發一指:「你坐那兒吧。」
沙發很小,喻見的長腿頂著茶几,膝蓋比桌子高。
「你最近去你爸那兒了嗎?」何海燕一邊翻著色卡一邊問,阿姨在另一頭已經坐下,伸著手讓人修甲。
「沒有,我自己住。」喻見低頭給溫爾音發了條微信。
何海燕把手往桌墊上一拍:「說吧,找我什麼事?」
喻見掃了一眼美甲師。
何海燕:「感情危機還是家庭糾紛?你直說,正好讓她們給你分析分析。」
美甲師笑著點頭:「嗐,我們這行啥沒見過。十個來這兒的,有八個是吐槽對象的。」
「我女朋友挺好的,沒有槽點。」喻見面無表情,「是我的問題。」
「喲,這就護上了?」何海燕樂了,「說吧,你做什麼缺德事了?」
喻見沉默了兩秒:「她爸不喜歡我。」
「她爸不喜歡你?你見過她爸了?」
「見了。」
「然後呢?」
「她爸讓我離她遠點,我沒答應,然後就推了一下。」
「怎麼推的?摔了沒?你女朋友知道嗎?」
喻見大致說了一下經過。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爸看不起你,是因為你推了他,還是因為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
「那不結了。」何海燕換了一隻手讓美甲師做,「你道不道歉,他都看不上。你推不推,他都覺得配不上他寶貝女兒。」
美甲師突然插話:「你女朋友夾在中間,肯定很難做吧。」
喻見沒接話,但眼神動了一下。
何海燕把手伸進光療燈里:「兒子,媽不瞞你說。你妹妹以後要是找個家裡烏煙瘴氣的男朋友,再帥再有本事我都不同意。結婚哪是兩個人的事?那是兩家人的事。」
「你爸把家產都留給那個私生子了,她爸怎麼看你家?一個家庭連誰是這個家的孩子都分不清楚,那就是亂的。你跟他說『喻家的事跟我無關』,他信嗎?他只會想這家庭太複雜,我女兒進去就是跳火坑。」
「前面說的都是你這邊的問題。」何海燕把另一隻手伸進燈里,「但你想過沒有,你女朋友呢?她是站在你這邊的,還是站在她爸那邊的?」
換作以前,喻見能斬釘截鐵地說「她是站我這邊的」,但現在他不那麼確定了。
「如果她是站你這邊的,那你們倆應該一起想辦法,怎麼說服她爸。她去跟她爸談,比你去討好她爸管用一百倍。如果她是站她爸那邊的……那你一個人折騰什麼?」
美甲師正拿著小刷子給何海燕的指甲邊緣塗營養油。
「其實我很介意婆家的態度。」她忽然開口,「我婆婆走了,公公在外地,一個月掙三萬。聽起來不少吧?但他從來沒給我兒子花過一分錢。我娘家那邊逢年過節都給孩子紅包,就他沒有。我有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再找一個,把錢留給那邊了。」
「我不是圖他那點錢,就是覺得這孩子跟他沒關係似的。將來孩子問『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我怎麼答?」
「我就是心裡不舒服,但那是我老公的爸爸,沒辦法,只能這樣過唄。」
一番話說完,美甲也剛做好。
何海燕回頭看了一眼兒子:「聽見沒?這就是你以後要面對的事。」
「我女朋友不是那種人。」喻見起身,「她不會計較這些,她只會心疼我。」
「是嗎?」何海燕笑了笑,「那你挺幸運的。」
三人走到電梯口,四部電梯全在上上下下,沒一部停的。
何海燕給喻見按了下行鍵,「你爸那邊,你不去,那個私生子就全占了。低個頭怎麼了?低的是頭,拿回來的是你下半輩子的底氣。你自己想,要面子,還是要女朋友?」
喻見雙手插兜,沒接話。
何海燕知道他聽進去了。
「有照片沒,給我看看。」
「不給。」
「我就看一眼。」
「不行。」
「小氣。」何海燕收回手,也沒真生氣,「行吧,反正早晚得見。」
......
溫爾音準點下班,走出排練大廳時,喻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懷裡一束花,奶白撕邊紙裹著飽滿的淺粉芍藥,幾枝清透的白蝴蝶蘭點綴其間,側邊斜插著三支嫩粉鬱金香,柔和得像揉碎的落日霞光。
他拿花的手有點緊,像是在擔心花會掉,又像是在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