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個臃腫的老婦人身影。
她又拿出一個小瓷瓶,對著銅鏡塗塗抹抹,原本白皙的膚色被遮得暗沉粗糙,又拿起炭筆,塗塗畫畫,鼓搗了一陣,銅鏡里映出一張蒼老又布滿皺紋的臉。
她看了片刻,彎了彎嘴角,將銅鏡放回原處,將脂粉炭筆收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推開門走了出去。
婦人正坐在櫃檯後算帳,聽見動靜抬起頭,瞬間愣神,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腰身臃腫,面部都是皺紋的老婆子佝僂著背緩緩走出,她眨了眨眼,下意識往那人身後看了看,裡間的門還開著,裡頭空空蕩蕩的,那位年輕姑娘不見了蹤影。
「你......」婦人微張了嘴,目光在眼前這個「老婆子」身上來回打量,忽然瞪大了眼:「姑娘?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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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暉盈點了點頭,一隻手放在嘴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婦人隨即會意,連忙捂住嘴,點了點頭,不敢再多問。
她將銀錢付清後,提著從婦人店裡買的竹籃子,籃子裡還墊了一塊藍布,挎著籃子,出了鋪門。
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她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照得更加暗淡,她混在人群中,往另一條街走去。
影一靠在屋脊上,雙手環胸,目光落在那鋪子門口。他想著側妃進成衣鋪還覺得奇怪,娘娘還要自己買衣裳?府里的裁縫做的衣裳,娘娘是不滿意嗎?
可他轉念一想,女人家的事,他一個大男人也搞不懂,也許娘娘就是想出來逛逛,買幾件喜歡的衣裳,散散心。
他等了半個時辰,娘娘始終沒有從鋪門走出來,他皺了皺眉,覺得不太對勁。
他翻身躍下房頂,走到成衣鋪門口,鋪子裡沒有看見有人,難道在裡間換衣服,他在門口觀察晃悠了好一會,櫃檯後坐著一個婦人,低著頭噼里啪啦地撥算盤。
他的心猛地一沉,沒有再猶豫,邁步進了鋪子,婦人抬起頭,見他面色冷峻,嚇了一跳。
「剛才進來的那位姑娘呢?」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逼人的寒意。
婦人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說:「走......走了啊。」
「走了?」影一的目光一沉,往前踏出一步,語氣急促:「什麼時候走的?」
「就......就剛剛,出去有一會兒了。」婦人縮了縮脖子,手指著門口:「穿著灰色衣裳的那個,挎著竹籃,從門口走的。」
影一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確實看見了一個灰撲撲的老婆子從鋪子裡出來,挎著竹籃,低著頭,混進了人群,他以為是別的客人,並沒有在意。
現在告訴他那是側妃,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震驚幾乎掩飾不住,側妃什麼時候會易容之術了?
影一沒有再問話,轉身大步出了成衣鋪,他在暗處守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跟丟過人,今天真是讓鷹啄了眼,被罰還是小事,他認了。
可他影一的名聲,如果讓暗衛營的那些人知道,指不定怎麼嘲笑他,他抬腳便往城門口的方向追去。
另一邊,素暉盈滿心謹慎,生怕身後有人尾隨盯梢,刻意繞著街巷迂迴兜了兩圈,確認無人尾隨,才閃身鑽進第二條街巷的成衣鋪。
從老婆子換成一身男裝,粗布短褐,頭髮束起,戴了頂破氈帽,臉上塗了黃粉,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出了門,走了半條街,又拐進第三家鋪子。再從鋪子裡出來時,她已換成了一個年輕姑娘穿著靛藍色的碎花布裙,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胸前,臉上塗了脂粉,顴骨處點了大片紅痕,密密麻麻的,像是得了什麼怪病,看著格外嚇人。
她低著頭,一瘸一拐走在人群里,手裡的竹籃已經變成一個包袱跨在肩上,路過的人紛紛側目,又飛快地移開目光,避之不及,沒人願意多看她一眼。
城門口。
守城的士兵懶洋洋地靠在牆根,對來往行人隨意掃兩眼。素暉盈低著頭,隨著幾個人排隊出城。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過去,輪到她時,她抬起頭,露出那張布滿紅痕的臉,怯生生地看著士兵,從袖中摸出路引,雙手遞過去:「軍爺,這是民女的路引。」
士兵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她的臉,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路引,接過來隨意翻了翻,沒好氣地揮了揮手:「走走走,別擋道。」
素暉盈連忙接過路引,塞進袖中,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出了城門。
她走了很遠,遠到身後只有風吹過曠野的沙沙聲,她才停下腳步,靠著路邊的一棵老槐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素暉盈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沒有邊界的天空,眼眶忽然有些發酸,然後她邁步,朝官道走去。
影一追到城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
暮色將城牆染成一片灰黑,城門口的守衛換了崗,白天的士兵早已回去歇息,晚班的幾個正靠在牆根打哈欠。
影一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亮出令牌:「今日早晨,可有一個滿臉紅痕的姑娘出了城?」
守衛接過令牌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連忙站直了身子,想了想,搖頭道:「早晨?這位爺,早晨那班崗不是小的,小的午後才換的班......」
他轉頭朝身後喊了一聲:「老錢!早晨是你當值,過來!」
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兵從門房裡走出來,揉了揉眼睛,打量了影一一眼,見他面色冷峻,腰佩令牌,不敢怠慢,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頭道:「有有有,早晨那會出的城,往東南方向去了。那姑娘臉上布滿紅痕,怪嚇人的,小的記得清楚。怎麼,那姑娘有問題?」
影一沒有回答,轉身上了馬,往城門口而去。
她在早晨就已出城。他追了整整一天,追上的全是她的影子,老婆子,貨郎,滿臉紅疹的姑娘,她換了一身又一身得衣裳和一副又一副的面孔,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他必須儘快回去稟報王爺,這不是他一個人能解決的事了,影一朝著秋獵營地的地方策馬狂奔。
駐紮營地。
玄東肅掀開帳簾,晚風的涼意撲面而來,營地里的篝火已經燃了大半,再有大概三日的路程,才能到圍場。
他站在帳外,望著京城的方向,夜幕沉沉,他不知道怎麼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流走了,從午後開始,心裡便莫名地發慌。
「王府可有消息傳來?」玄東肅忽然開口。
執明愣了一下,搖頭:「並無。」
玄東肅「嗯」了一聲,目光在夜色中又停留了片刻,才收回,轉身回了營帳。
帳簾落下,將夜風隔絕在外,他坐回案幾後,盯著跳動的燭火,心口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