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玄東肅每夜子時都掐著點出現在房中,什麼話都不說,一來就脫衣上床,素暉盈一開始還會質問他,後來也懶得管了,因為他根本不回答。
這副樣子,真是讓素暉盈又好氣又好笑,堂堂一朝王爺,夜裡卻像個做賊的,偷偷摸摸溜進她的院子,天不亮就走。
玉杏第三日早上終於忍不住了,端著銅盆進來時,紅著臉小聲問了一句:「娘娘,夜裡要留盞燈嗎?」
「不用。」素暉盈系好衣帶,走到妝檯前坐下:「當只野貓就成。」
玉杏低頭擰了帕子遞過去,心裡默默想:野貓?哪家野貓這麼準時,比打更的還准?
素暉盈接過帕子敷在臉上,她閉著眼,心裡盤算著,今日第三日了,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有消息。
玉杏當日便從李府醫那裡取回了避子丸,素暉盈接過來,打開瓷瓶倒出一顆塞嘴裡就著茶水咽下,塞上蓋子,收進了妝奩最底層,這個事辦妥,她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同一時刻,會州,雲水鎮,雲水齋。
「少爺!少爺您慢點兒!等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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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小廝抱著滿滿當當一大堆吃食,累得滿頭大汗,兩條小短腿飛快倒騰著,拼了命才勉強跟上前方悠閒踱步的身影。
他懷裡的油紙包層層疊疊,各種香氣混在一起往外飄,沉甸甸的墜得他胳膊都發酸。
小廝仰頭望著前方身姿瀟灑的自家少爺,一臉崩潰地哀嚎:「少爺!您還吃啊?這一路從城門口吃到鎮子口,您的嘴就沒停過半刻!您的肚子難道是無底洞不成?真的一點兒都不撐嗎?」
前方的錦衣男子腳步絲毫未頓,散漫又愜意,只微微側過頭,斜斜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這才哪到哪?出門遊歷,最大的正事便是嘗遍四方風味,自然是走到哪,吃到哪,當地特色一個都不能落下。」
「可少爺,您倒是吃完啊,小的懷裡這一堆都吃不下了。」小廝追得直翻白眼,氣息都喘不勻了,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家少爺吃東西最是講究,街邊小吃從頭到尾挨個買,每樣只淺嘗一口,剩下的全都塞給他,一路下來買了一大堆。
錦衣男子聞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三分嫌棄:「你這是什麼話?我嘗過了,剩下的賞給你,你還委屈上了?」
「少爺,小的不是委屈,是真的吃不下了。」小廝苦著臉,艱難地騰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您看,早上的豆沙麻團、酥油餅、糖炒栗子、剛出鍋的炸春卷……這一路您嘗一口,我包圓,小的已經吃了五頓了!」
「五頓算什麼?」錦衣男子不以為意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語氣輕飄飄:「前面有家雲水齋,聽說菜色不錯,難得遇上。」
小廝腳步一踉蹌,差點沒站穩,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少爺,您饒了小的吧,再吃下去,小的怕是要滾著走了。」
「怕什麼,年輕人多吃點,長身體。」錦衣男子頭也不回,語氣懶洋洋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小廝欲哭無淚,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搖搖欲墜的油紙包,心想:少爺,我都二十了,還長什麼身體?長的只有肚子。
他咬咬牙,加快腳步追上去。
錦衣男子腳步一停,在街角一座氣派的樓閣前停了下來。朱漆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字匾額,上書「雲水齋」三個大字,筆鋒飄逸如行雲流水。
「到了。」他抬手指了指,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雲水齋,此城百年老店,招牌菜是『雲水八珍燴』,據說連京城來的大人都專程繞路來吃。」
小廝抬頭一看,頓時眼淚都快下來了,這排場,一看就不是街邊小攤能比的,走進去怕是又要擺滿一桌子。
「少爺,咱能不能……」
話沒說完,錦衣男子已經撩袍邁進了門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跟上來,別丟了本少爺的臉。」
店小二眼尖,見這一身錦緞華服的公子進門,立刻堆上滿臉笑,弓著腰迎上來:「公子爺裡邊請!樓上雅座,臨窗賞景,最是愜意!」
「嗯。」錦衣男子微微頷首,語氣淡淡:「把你們這的招牌菜揀著上,不必報菜名了,看著來。」
「好嘞——」店小二拖長了調子,引著二人上樓。
男子漫不經心地拾級而上,步履鬆弛慵懶,周身還帶著方才逗弄小廝的閒散笑意,目光隨意散漫地掃過雲水齋大堂的陳設與人流,一派悠然閒適。
可視線餘光無意間掠過大堂角落那張嶄新張貼的一張大紙上,他腳下的步子猛地一頓,方才還帶著幾分慵懶戲謔的眼眸驟然睜大,眼底的笑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難以置信。
「少爺?怎麼了?」小廝跟在後頭,險些撞上他的後背,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只看見樓下幾張桌子,幾個吃飯的客人,沒發現什麼異常,男子沒有回答,直接轉身,大步走下樓。
那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紙上,走路的步子比上來快了不知多少,靴底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的,引得幾個食客抬頭看。小廝愣了一下,追了上去:「少爺!少爺您幹嘛去?」
男子充耳不聞,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徑直走到那張紙前,站定。
「公子,您認得這海外番邦的字?」店小二也跟著下了樓,湊過來站在這張大紙面前,見他神色異常,試探著問:「聽說認得這字的人,可得賞銀一百兩呢。」
紙上的字,他認得,那不是什麼海外番邦的文字,而是他刻入骨髓,跨越兩世的熟悉,是現代漢語拼音。
他將紙上那行拼音在心裡默念一遍:「何集,我需要你的幫助,京城鶴安堂,等你。」
短短一行字,瞬間在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雲家世代從商,在會州一帶赫赫有名,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父親五年前因病去世,偌大的嘉業落到了兄長雲承風肩上。大哥比他大八歲,性子沉穩,做事老練,接手後將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意比父親在世時還要興隆幾分。
至於他,以前的雲承景,野心不小,總覺得自己比大哥強,明里暗裡爭過幾次家產,鬧得闔府不寧,要是他真有本事也就罷了,偏還是個自作聰明的,雲承風根本不可能放心的將這偌大的家業交給這個弟弟,他根本玩不過那些老油條。
可三年前,那場鬥毆之後,他醒來時,殼子裡換了一個靈魂,活下來的是,何集。他對雲家的產業沒有興趣,對跟大哥爭權奪利更沒有興趣。前世已經累夠了,這輩子只想做個廢人,於是便順勢收斂了所有鋒芒,不爭不搶,當起了吃喝玩類的紈絝的二少爺。大哥掌他的權,他花他的錢,兄弟倆各得其所,倒也相安無事。
小廝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紙上的字,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少爺,這上面寫著啥呀?彎彎繞繞的,跟鬼畫符似的,您看得懂?」
「一百兩?」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彎,將那張紙從牆上揭下來,折好,塞進袖中。
「哎,這......」店小二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出聲阻攔,就見一錠銀子飛過來,穩穩落在旁邊的桌上,骨碌碌轉了兩圈。
「紙我拿走了,菜不用上了。」雲承景頭也不回,大步朝門口走去。
小廝在後面哀嚎著追上去,懷裡的小吃掉了一地,也顧不上撿了。身後傳來店小二的聲音:「公子,賞銀要去京城鶴安堂領,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