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窗戶。翻窗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素姑娘,後會有期。」
說完便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素暉盈站在窗前,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夜風從半開的窗扇間鑽進來,涼颼颼的,她將東西收好,她伸出手,將窗戶合上,轉過身,把桌上的東西收好,吹滅燭火,躺回了榻上。
天沒亮透,玉杏就端著銅盆進來了。
「娘娘,該起了。」她的聲音輕柔。
素暉盈睜開眼撐著身子坐起來,腳踝還有點腫,踩在地上鑽心地疼。玉杏蹲下去替她穿鞋,動作比平時更輕,像是怕弄疼她。
玉杏給她穿好鞋,站起身從衣櫃裡取出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抖開,替她穿上。衣裳料子好,款式也素淨,袖口上繡著蘭花。
素暉盈坐在狀台前,看著銅鏡里自己蒼白的面孔,「簡單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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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杏應了一聲,手指靈巧地將她的頭髮挽成一個圓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在她鬢邊點綴了兩粒珍珠,不張揚,也不寒酸,剛剛好。
「娘娘,轎子來了。」玉杏。
素暉盈扶著桌沿站起來,玉杏連忙上前扶住她,兩人慢慢地走到院門口。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門口,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頭。兩個轎夫垂手站在一旁,見了她,彎腰行禮。
素暉盈點了點頭,扶著玉杏的手,彎腰鑽進轎子。轎子很窄,她縮著身子坐好,將那隻受傷的手擱在膝上。
「走吧。」她淡淡的開口。
轎子微微一沉,被抬了起來。轎簾輕輕晃動著,外面的光忽明忽暗地透進來,素暉盈閉著眼,靠在轎壁上。
正院到了。
轎子落下,玉杏掀開轎簾,伸出手來扶她。素暉盈彎腰出來,小心翼翼避開腳踝用力的地方,扶著玉杏的手站定。
正院的門大敞著,廊下的丫鬟婆子站了兩排,見了她,齊齊低頭行禮。素暉盈沒有看她們,一瘸一拐地往裡走。玉杏扶著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側妃娘娘到——」門口的丫鬟朝里通傳。
素暉盈跨進門檻的瞬間,目光掃過屋內,綺霞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雁荷坐在她旁邊。見春站在綺霞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楊照影手裡捧著茶盞,見她進來,嘴角微微彎了彎。
「側妃來了。」楊照影開了口,「坐吧。傷還沒好,就不必多禮了。」
素暉盈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那是王妃下首第一把椅子,她扶著玉杏的手坐下。
綺霞坐在她對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見春始終低著頭,沒有看她。雁荷垂著眼,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茶盞相碰的細碎聲響。
楊照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素暉盈臉上:「側妃的傷,養得如何了?」
「好多了。」素暉盈淡淡道,「多謝王妃掛心。」
「好多了就好。」楊照影笑了笑,「王爺一直惦記著,只是公務忙,抽不開身去看你,你可別往心裡去。」
素暉盈垂下眼,沒有接話。惦記?她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白布的手,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若是真惦記,她這幾天遭受的一切都是什麼?
被搶走的丫鬟,削減的份例,停掉的炭火,還有那些冷嘲熱諷。楊照影這話,她若是當真了,才是笑話。她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她傷的是手和腳,不是腦子。
綺霞忽然開口,聲音軟糯糯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側妃娘娘就是架子大,還要王妃派人用轎子請,不像我們幾個,天不亮就自己走過來了。到底是側妃,與我們不同。」
雁荷低著頭,沒有說話。見春站在綺霞身後,眼裡滿是擔憂。
楊照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接話,也沒有阻止。綺霞見王妃不吭聲,膽子更大了些,又補了一句:「不過也是,娘娘傷了腿,自然要嬌貴些,不像我們這些皮糙肉厚的,走幾步路算什麼。」
素暉盈抬起頭,看了綺霞一眼,聲音輕柔,字字卻帶著刺:「綺霞姑娘若是腿斷了,想必日後出門,也都能坐轎子了。」
她的性子也不是泥捏的,一兩次她可以不理會,權當沒聽見。可綺霞一而再,再而三地湊上來,當她是hellokitty呢。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綺霞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著下唇,胸中憋著一股惡氣,手裡的帕子絞得快要破了。見春站在綺霞身後,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楊照影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素暉盈臉上轉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側妃說笑了。」她擱下茶盞,不咸不淡地開了口,「綺霞不過是個侍妾,哪有那個體面。」
「王妃說的是。」素暉盈嘴角微微彎了彎,笑意卻沒到眼底,「侍妾有侍妾的規矩,側妃有側妃的體面。綺霞姑娘若是不懂,王妃該多教教她。」
「側妃今日倒是話多。」楊照影似笑非笑,聲音輕淺卻帶著針鋒相對的意味。
「妾身話多,是因為有人僭越了。」素暉盈抬起頭,看著楊照影的眼睛,唇角噙著一抹涼淡弧度,語氣輕緩,卻透著幾分譏諷:「王妃若管得好,妾身自然不必多話。」
楊照影臉色微變,她盯著素暉盈看了兩息,那目光帶著審視。她在王府這些年,還沒有哪個敢當著滿屋子人的面這樣跟她說話。
素暉盈進府半年多,一直恭敬規矩,她以為這是個軟柿子。沒想到這軟柿子裡頭,藏著釘子。
「放肆。」楊照影眼底翻起慍色,語調冷了幾分:「看來你是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當著眾人的面頂撞主母,當真以為我不敢管教你?」
「王爺到——」
門外傳來侍從的嗓音,滿屋子人齊齊一愣。楊照影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綺霞慌忙整理衣襟,雁荷垂下眼。素暉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玄東肅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間束著墨色腰帶,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在素暉盈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給王爺請安。」滿屋子人齊齊行禮。
「都起來吧。」玄東肅走到上首,在楊照影身邊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擱下,語氣淡淡的,「本王只是來看看王妃的,你們繼續。」
他說「王妃」的時候,目光從素暉盈身上掠過,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滿屋子人都沒注意,只有楊照影注意到了,她嘴角帶笑,笑意卻沒到眼底,來看她的?
她嫁進王府這些年,他什麼時候「只是來看看」過?今日是初一,按規矩他該來正院用晚膳,可現在是早晨。他這個時候來,只能是為了一個人。
玄東肅坐在那裡,沒有再出聲,他知道她今天來正院請安。他有三天沒見她了,他告訴自己,他只是來看看她是不是悔過了,想看看她是不是低頭了。
可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還是微微抽疼了一瞬。
她的臉色蒼白,整個人消瘦了幾分,手背上纏著白布,腳踝處的紗布把裙面撐出隱隱的輪廓,她坐在那裡,把傷腳擱在腳踏上,動都不敢動。
可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心軟,這是她自找的。
「王爺,王爺?」楊照影叫了兩聲,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玄東肅回過神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