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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路引

  那是一張路引。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她都快忘記的名字。

  「周十煙」

  她輕聲念出來,這是她前世的名字。上輩子,她是周十煙。

  這個名字承載了二十二的人生,雖然平庸,可那是她的,不是誰的附屬品。

  周十煙,是她自己。

  這張路引,是她成親前讓沈之許幫忙辦的,當然不是以她的名義,沈之許不會允許她一個女子獨自外出,她只好說是替遠房表妹辦的。沈之許將信將疑,但還是幫了她。

  她那時候不知道幽王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善待她,也不知道古代這段婚姻能撐多久。

  她只是把這張路引當作最後一條退路,壓在箱底,告訴自己:實在過不下去,就走。可她知道,這是最差的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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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代,一個不會武力的女子,想在這世道獨自活命,太難了。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如果到時候天幕上播報出「周十煙」這個名字,這張路引就是天大的禍患。

  一查這個名字,不就全露餡了嗎?

  素暉盈現在愁死了,早知道當初隨便起個名,翠花也行啊。

  天殺的,誰能想到有今天這齣「歸家之旅」?

  發愁歸發愁,事還是要辦,還得再想想辦法才行。

  素暉盈將路引折好,放回匣子裡,將匣子鎖好。她站起身,將匣子放回柜子最深處,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榻邊,躺下去。

  西跨院內。

  見春收拾完屋內,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綺霞坐在椅子上,方才被方才被玄東肅當眾狠狠推開摔落在地的難堪,此刻還牢牢堵在她心口。

  她看得清清楚楚,王爺方才步步施壓,折辱側妃,可真到最後,疼的忍不住追上去的,依舊是他。

  綺霞心底藏著深深的嫉妒,可這份惶然絕不能露於人前,她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王爺方才那句賞賜,是她好不容易搶來的體面。

  她必須穩住氣勢,壓住風頭,唯有欺負素暉盈身邊最貼身的丫鬟,才能稍稍撫平她心底的落差與狼狽。

  「還愣著幹什麼?」綺霞瞥了她一眼,語氣不善。

  「去給本夫人打洗腳水,本夫人要泡腳。」

  見春垂下眼,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綺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彎,眼底帶著幾分得意,側妃的丫鬟又怎麼樣?到了她手裡,還不是要乖乖聽話。

  見春端著銅盆回來時,綺霞已經翹著腳等著了。見春蹲下來,將銅盆放在她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剛好。

  綺霞把腳放進去,才幾息,忽然厲聲喝道:「燙死了!你要燙死本夫人啊?」說著腳一蹬,銅盆「哐當」一聲翻倒在地,水濺了一地,濺濕了見春的裙角和鞋面。

  見春慌忙跪下去,低著頭:「奴婢該死,求夫人恕罪。」

  「去重新倒。」綺霞瞥了她一眼,語氣滿是高高在上,嘴角噙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她以前也是在宮裡伺候人的,端茶倒水,跪地求饒,樣樣都做過,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頭一次當上主子,太喜歡這種感覺了,看著別人跪在腳下,看她臉色行事,不敢違抗的感覺,都讓她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綺霞靠在椅背上,唇角勉強扯出一抹得意,強行壓下心頭所有慌亂,就算王爺心裡還有她又如何?今日輸的人是素暉盈,贏的人是她。

  昔日高高在上的側妃,如今落得被撤下人被冷待的下場,就連最貼身的丫鬟,也得跪在這裡伺候她。

  綺霞靠在椅背上,翹著腳,目光落在在見春身上,像是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見春低著頭,應了一聲,彎腰撿起銅盆,端著往外走,沒一會,便端著銅盆回來了,她再次蹲下,將銅盆輕輕放在綺霞腳邊。

  綺霞把腳伸進去,泡了幾息,忽然又一腳踢翻了銅盆,「想冷死我啊?連這點小事都干不好,你是故意的吧?」

  見春跪在地上,水順著臉往下淌,她不敢擦,只是低著頭:「奴婢該死,奴婢再去換。」

  「把本夫人泡腳的心情都破壞了,不泡了。」綺霞看著見春狼狽的模樣,說不出的暢快,「還不趕緊過來擦腳,要本夫人請你嗎?」

  見春應了一聲,膝行上前,從一旁取了干帕子,捧起綺霞的腳,小心翼翼地擦乾。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帕子好幾次都沒拿穩,綺霞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見春連忙低下頭,動作更輕了,像是怕再出錯。

  「行了。」綺霞把腳收回去,站起身,回到榻邊準備安寢了,擺了擺手,「滾下去吧。「

  見春福了一禮,低著頭正要退出去,綺霞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記住,以後誰才是你的主子。」

  「是。」見春應了一聲,轉身退出房門,輕輕帶上門,站在廊下。夜風涼颼颼地吹過來,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抬頭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那邊的燈已經滅了,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娘娘睡了嗎?手上的傷還疼嗎?玉杏有沒有跟在身邊伺候?

  見春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涌了出來,她拼命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前院書房,燈火通明。

  玄東肅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影一。」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一道黑影從樑柱後閃出,單膝跪地:「屬下在。」

  「盈月苑那邊,」玄東肅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動靜?」

  影一低著頭:「回王爺,側妃娘娘已熄滅燭火安歇。」

  「知道了。」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退下,那邊不用再去了。」

  影一應了一聲,身影一閃,消失在書房中。

  他聽完影一的稟報,心底滿是不甘,今夜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失控,本以為能逼出她半分情緒,可她從頭到尾淡漠疏離,到了最後,更是他親眼看著她流血隱忍,終究是他先沉不住氣,不顧體面地追上去,親手為她包紮傷口。

  可他所有的心疼落在素暉盈眼裡,仿佛一文不值,她依舊安然休憩,半點沒有被他的舉動撼動,更沒有半分服軟的意思。

  越是回想,他胸腔的鬱火越是灼燒得厲害,他自認身居高位掌控一切,偏偏拿捏不住一個區區側妃,既然溫情拉扯無用,那他便徹底狠下心來。

  今夜的懲戒太過心軟,根本不足以讓她認清現實。

  方才他親手為她包紮傷口,觸到她掌心猙獰傷口的那一刻,悔意幾乎將他吞沒,可一想起她從頭到尾的漠然,那點軟意又盡數被戾氣取代。

  玄東肅看著桌案上的燭火,看了很久,他把她逼到這一步,她還能睡得著,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才能讓她的眼睛裡,出現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不夠,說明今晚的事,還不夠。

  他猛地抬手,將案上最後一盞燭火掃落。「啪」的一聲,燭台滾在地上,燭火瞬間熄滅,屋子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他坐在黑暗中,五指扣住扶手,指骨泛青,指甲嵌進木紋。

  「圭影。」玄東肅把圭影從門外喊了進來。

  「王爺。」圭影躬身行禮,屋內一片黑暗,玄東肅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明日,通知下去。」他的聲音森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把盈月苑的炭火停了,份例減半,誰也不准幫她。」

  「是。」圭影應了一聲,垂下眼,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圭影站在門外,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兩人怎麼一個賽一個的倔,誰也不低頭,誰也不服軟,可疼的傷的分明是兩人,偏偏誰都不肯先退一步。

  他搖了搖頭,抬腳走了,主子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摩的,他能做的,只是把吩咐的事辦好。

  難熬的長夜終究走到盡頭,清冷晨光撥開黑暗,落進院落之中。

  盈月苑。

  玉杏紅著眼眶從廚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碗白粥,清湯寡水的,能照見人影,她把粥擱在桌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娘娘,廚房說……以後盈月苑的份例減半,炭火也停了。奴婢好說歹說,他們只肯給一碗白粥,別的什麼都沒有。」玉杏的聲音哽咽著,手指攥著袖口,「他們怎麼能這樣......一群落井下石的東西......」

  素暉盈坐在榻上,低頭看著桌上那碗白粥,沒有說話。

  「別哭了。」素暉盈的聲音平靜得沒什麼情緒,帶著安撫,「後面將我們旁邊的小廚房收拾出來,我們自己做吧。」

  玉杏愣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素暉盈從枕下摸出一個荷包,打開,取出幾錠銀子,遞給玉杏。銀子不大,是她攢了許久的私房錢,平日裡捨不得動,如今卻要靠著它們活命了。

  玉杏捧著那幾錠銀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娘娘......」

  「別哭了。」素暉盈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又不是什麼大事,自己開伙,想吃什麼吃什麼。」

  玉杏拼命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盈月苑徹底成了王府的孤島。

  玉杏去廚房拿食材,管事婆子愛搭不理,丟給她幾根壞了的菜葉子,一塊發硬的饅頭,「就這些,愛要不要。」玉杏咬著唇,把東西收好,一句沒爭。

  回了盈月苑,她用素暉盈給的錢,悄悄托人從外面買了米麵雞蛋,在小廚房生火做飯。煙囪冒煙的時候,隔壁西跨院的人就看見了。

  綺霞倚在廊下,看著那股炊煙,笑得意味深長。「喲,側妃娘娘這是自己開伙了?真是賢惠。」見春站在她身後,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