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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回憶2

  那日他去西山寺,是專程去拜訪悟源大師的。沙場歸來已有數月,但心中積鬱的殺伐戾氣一日重過一日,皇兄讓他來寺里平息平息。

  悟源大師是他為數不多能說幾句真話的人,每月他都會來西山寺,找大師參禪靜坐,平復心境。

  大師還在佛堂誦經,他便出來在院中閒走,讓山風吹一吹身上的濁氣。

  轉過迴廊,忽然聽見假山後頭傳來兩個女子的說話聲。

  「小姐,來都來了,求一道姻緣符吧。」一個丫鬟模樣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保佑小姐日後夫妻和和美美的,恩愛有加,希望沈公子對小姐不離不棄。」

  他本不該聽的,正要抬腳離開,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聲音清淡如竹。

  「求那個做什麼。」

  「小姐!沈公子是您未來的夫君,求一道姻緣符,求個心安嘛。」

  「心安?」那聲音微微一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玉杏,人心易變,心意難守。從來沒有誰是能真正託付一生的。求符不如求已。」

  丫鬟語氣充滿疑惑:「小姐,沈公子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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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吧。」那道聲音帶著打趣,「玉杏,你還不如求求你家小姐幫你物色個靠譜的,比求符強多了。」

  丫鬟跺了跺腳,惱羞成怒:「小姐!奴婢是說您的事,怎麼扯到奴婢頭上了......」

  那道聲音輕輕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腳步聲從假山後傳來,一個身穿青色褙子的女子從假山後走出來,腳步不快,發間只簪了一隻白玉簪,素淨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姑娘。

  是她。

  江南那個泅水救人的小姐,和那天在河邊判若兩人。她沒有看見他,帶著丫鬟徑直走遠了。

  玄東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盡頭。

  「人心易變,心意難守。」

  他將這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輕笑一聲,十幾歲的姑娘倒是看得透,說出的話像活了八十歲。

  他忽然想知道,那個叫沈之許的公子,知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夫人,心裡是這樣想的。

  什麼時候想得到她的呢?

  是那次狀元遊街吧。

  沈之許打馬御街前,紅袍烏帽,意氣風發。滿京城的姑娘擠在路邊,帕子香囊往他身上扔,他騎在馬上左右閃躲,狼狽得很。

  而她站在一家客棧窗沿邊,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扔了一枚香囊,不偏不倚,正好被他接住,兩人對視皆是一臉笑意。滿街的姑娘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他看著那抹笑覺得礙眼極了,手裡的茶杯微微捏緊,他想一個女人罷了,許以榮華富貴,權勢地位她會知道怎麼選擇的,區區一個狀元郎罷了,怎麼與他相提並論?這樣想著便這樣幹了。

  後來的幾次,他找機會與她「偶遇」。

  茶會上,她遠遠看見他,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道了聲「王爺安」,便轉身退下了,一點沒有過多的停留。

  壽宴上,他知道她在那裡,便故意走到了湖邊,與她相遇。

  他剛說了兩句,她便客客氣氣地告辭了,只說了一句「女眷那邊還有事」,說完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手裡的摺扇捏得咔嗒響。

  後來她生辰,他讓人送了一支簪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花了他不少心思挑的,當夜東西就被退回來了,附了一句「無功不受祿,不敢收王爺如此厚禮」。

  對方這副不咸不淡的態度,她對他和對所有人都一樣,客氣疏離,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這讓他怎麼甘心?他玄東肅想要的東西,什麼時候失手過?朝堂上翻雲覆雨,戰場上他殺伐決斷,偏偏在她這裡,連一個正眼都換不來。

  既然這種法子行不通,那他就另闢蹊徑。賜婚也好,強娶也罷,她願不願意,不重要。

  他想要她,她就只能是他的,她現在可以不喜歡,沒關係,他有一輩子的時間,讓她慢慢習慣,等到她習慣了錦衣玉食,權勢地位,她怎麼可能會再拒絕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床頭那盞小燈跳了一下,燭芯噼啪一聲輕響,他被這一聲驚醒。

  他收回目光,慢慢站起身,靜默了片刻後,終於轉過身,無聲無息地走到窗前,翻窗而出,窗扇被輕輕合上,消失在夜色中。

  而這一切,素暉盈無知無覺,她睡的很沉,呼吸均勻綿長,好似累極了。

  黑暗慢慢被光籠罩,天一點一點地轉亮,窗紙從深灰變成淺灰,又從淺灰透出淡淡的白光,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

  「見春。」素暉盈朝著門外喊了一聲,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門帘很快被掀開,見春端著銅盆走了進來,腳步輕快。

  「娘娘醒了?」見春將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來,「娘娘今日瞧著氣色不錯,想來昨夜休息很好。」

  素暉盈輕聲應了一聲,接過帕子敷在臉上。

  洗漱完畢,穿戴妥當後,她單腳跳到了桌前,一手撐著桌沿穩住身形,見春連忙搬了把椅子過來,扶她坐下。

  早膳已經擺好了,小米粥,一碟青菜,還有一碟桂花糕。素暉盈沒什麼胃口,喝了幾口粥便擱下了筷子。

  「撤了吧。」她說。

  見春和玉杏對視一眼,沒敢多勸,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碟。

  「把躺椅搬出來,放在院中那棵梧桐樹下。」素暉盈撐著桌子站起來,單腳跳了兩步,扶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見春應聲去了,和玉杏一起將躺椅搬到棗樹下,又鋪了一層薄褥子,放了一隻軟枕。

  素暉盈單腳跳過去,慢慢坐下,躺了下去。躺椅輕輕晃了晃,發出吱呀聲。她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天空,思緒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只是呆愣愣的一直望著天幕。

  見春端了茶來,擱在躺椅邊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和躺椅偶爾晃動的吱呀聲。

  她在這一刻感到無比的迷茫,好像費盡了力氣,做了那麼多準備,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她像個跳樑小丑,以為自己在演一出瞞天過海的好戲,其實從頭到尾,觀眾席上都坐著一個人,從頭看到尾,一言不發,等她演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走出來說一句「演得不錯,但下次別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