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東肅翻閱摺子的手一頓。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娘娘這病反反覆覆，怕是傷了肺氣，確實需要靜養。」
玄東肅沉默了片刻。
「王妃那邊呢？」
「王妃已經准了。還說……要多派幾個嬤嬤跟著，日夜輪班照看。」
玄東肅把摺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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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訴王妃，」他語速極緩，聲音清淺，不帶半分商量：「莊子那邊，本王親自送側妃過去，住幾日再回來。王府的人，就不必跟了。」
圭影一愣，連忙低頭應了。
玄東肅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無人知曉他心底翻湧的思緒。
昭月居里，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楊照影聽到王爺要親自送素暉盈去莊子上，還打發了她派遣的嬤嬤，手中的茶盞種種擱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盯著那茶盞，忽然一抬手，將整套茶具掃到了地上，瓷器碎了一地。
一旁的丫鬟蓮心戰戰兢兢的，大氣不敢出，生怕王妃把氣撒在自己身上。
嫁入王府這些年，王妃的性子早已不復當初。從前那位意氣風發的世家貴女，早已被後宅的情愛糾葛的執念困住，變得愈發陰鬱暴戾，稍有不順心意，便會動怒失態。此刻看著眼前的王妃，蓮心幾乎快要記不清她昔日明媚鮮活的模樣。
此時，盈月苑內，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片死寂絕望。
得到消息的素暉盈，內心是崩潰的。
她做了這麼多努力，反覆發燒，半夜吹風，把自己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不是為了讓他一起去的。
他不好好處理政務，跟著她跑什麼？
素暉盈靠在榻上，盯著頭頂的床帳，腦子裡嗡嗡的。
「玉杏。」她開口，語氣充滿絕望。
「娘娘，您說。」
素暉盈凝著虛空，輕聲追問，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王爺……當真要同去莊子？」
玉杏點了點頭，滿臉喜色：「千真萬確！王爺特意吩咐下來，要親自送娘娘前往莊子靜養，還說要暫住幾日陪著娘娘呢。娘娘您看，王爺平日裡看著清冷寡淡，心裡最掛念的還是您！」
掛念？哪裡是掛念，分明是添亂！
素暉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本想借著去莊子，找個沒人的地方完成核驗。身邊只有玉杏和幾個下人，支開她們不算難。
可現在他要跟著去。
他去了，她還怎麼脫身？
素暉盈心力交瘁，抬手扯過錦被，狠狠蒙住自己的頭，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
心底只剩無聲的哀嚎：救命。
怎麼才能打消他的念頭？
她再次開口，帶著無奈：「玉杏。」
「娘娘，您還有什麼吩咐？」
「去前院遞個話，」她頓了頓：「就說……我身子稍有緩和，想請王爺過來坐坐。」
玉杏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心頭雀躍不已。娘娘主動派人請王爺過來，這可是成婚以來頭一遭，實在是難得的轉機。
「是！奴婢這就去！」玉杏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素暉盈靠在榻上，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裡莫名有點忐忑。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素暉盈連忙理了理頭髮，靠在榻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病懨懨的。
帘子掀開，玄東肅帶著笑容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暗紋腰帶，墨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比平日穿朝服時少了幾分冷厲，襯得那張臉越發清雋冷淡。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走到桌邊坐下。
「身子好些了？喚我可是有事？」他的聲音帶著點愉悅，似乎沒想到素暉盈會主動找他。
「多謝王爺關心，妾身好多了。」素暉盈微微垂眸，聲音細細軟軟的，「今日請王爺過來，是有一事想與王爺商量。」
玄東肅詫異地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妾身聽說……王爺要親自送妾身去莊子。」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妾身惶恐。王爺公務繁忙，妾身怎敢耽誤王爺的政務。」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況且妾身只是去莊子上靜養幾日，身邊有玉杏跟著，還有嬤嬤照看，實在不必勞煩王爺親自跑一趟。」
說完，她垂著眼帘，等著他的回答。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說完了？」玄東肅的笑容淡了下來，語氣平靜。
素暉盈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本王送你去莊子，」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不是因為擔心你。」
素暉盈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只是順路。」他說，「本王正好要去京郊巡視田產而已。」
素暉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總不能攔著他不讓他去巡視田產吧？
「可是……」
「你不想本王同去？」玄東肅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素暉盈一怔。
不想？不是？他不是說巡視田莊嗎？
還能讓她說想不想的嗎？
所以田莊還是藉口是嗎。
「妾身……只是怕耽誤王爺的政務。」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玄東肅說。
就兩個字，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那就……有勞王爺了。」她咬了咬唇，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玄東肅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準備起身離開的意思。
素暉盈等了片刻，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發現他還坐在那裡，正看著她。
「王爺？」她有些疑惑。
「用過晚膳了嗎？」他問。
素暉盈愣了一下。
「還……還沒有。」她如實回答。
「想吃什麼？」
「……清淡些就好。」
玄東肅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門口，掀簾出去吩咐人。
小半個時辰後，膳食擺了上來。
素暉盈面前是一碗雞蛋粥，兩碟小菜，一碟醬瓜，一碟炒青菜。清清淡淡，看著就沒什麼胃口。
她看了一眼玄東肅面前。
紅燒肘子，油亮亮的，醬色的肉皮泛著光。
清蒸鱸魚，上面撒著蔥絲薑絲，淋了熱油，滋滋地響。
蟹黃豆腐，金燦燦的，一看就是費了功夫的。
還有一盅排骨湯，熱氣騰騰。
素暉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雞蛋粥，又抬頭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菜色。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