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影連忙收住腳步,險些撞上去。
「讓太醫換一劑藥。」玄東肅的聲音很淡,「這藥太苦。」
圭影一愣。太苦?王爺怎麼知道藥太苦?
他還來不及多想,玄東肅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讓太醫每日來診。」那聲音從前頭傳來,不緊不慢,「缺什麼藥材,去太醫院領。盈月苑這邊的用度,不必經過正院,直接報給本王。」
圭影腳步一頓。
王爺這是不讓王妃插手盈月苑的事了?
他沒敢多問,低頭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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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月苑中,素暉盈靠在榻上,盯著那道已經不再晃動的帘子,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剛才……是沒看錯吧?
王爺親自餵藥。
用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她越發看不懂他了。
時而的溫柔體貼,總讓她忍不住誤以為他對自己有情,可轉瞬他又恢復一身清冷疏離,淡漠得好似方才種種皆是她得自作多情。
況且她當初說過,不在意那場落水的肌膚之親,可以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她是現代人的靈魂,只不過落水後隔著衣服被抱了一下,又不是裸著被人看了,她是真的不在意啊。
可話出口的隔天,賜婚的聖旨就下來了,打得她措手不及。
說到落水,她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簡直跟水槓上了。前世是淹死的,這輩子冬獵,又落入水中。她的水性明明極好,很快就穩住了身形,朝岸邊游去。
結果,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醒來時已經躺在偏殿裡,所有人都說是幽王救了她。
賜婚聖旨一下,京中就開始流傳她的「事跡」,自私惡毒,攀附權貴,不知廉恥。反倒將玄東肅塑造成心懷仁善,重情負責的君子。
她後來才聽聞,京中不少閨秀,早就暗自效仿,可無一人得逞。
素暉盈壓下心底的五味雜陳,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裹緊。
窗外,天幕的光無聲無息地亮著。她盯著那團光,在心裡默念那個數字。
二十多天。
第二天白天她已經退燒了,但是為了能病的再重一點,於是,夜裡,她又推開了窗。
冷風灌進來,她靠在窗邊,閉著眼睛,任由寒意侵蝕剛剛退燒的身體。嘴唇凍得發白,指尖失去知覺,她站了很久,才關上窗,爬回榻上。
第三天,燒又起來了。
玉杏急得直哭,太醫來看過,眉頭皺得更緊,說這病反反覆覆,從沒見過這樣的。換了方子,又換了方子。
何太醫私下嘀咕:這脈象,怎麼像是反覆受涼?可他不敢說。
藥一碗一碗地喝,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第四日。
太醫照例來診脈,剛搭上素暉盈的手腕,帘子忽然被人掀開了。
玄東肅站在門口,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太醫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王爺。」
「她怎麼樣?」玄東肅跨過門檻,聲音很淡。
太醫斟酌著措辭:「側妃娘娘風寒入體,病勢纏綿,還需再吃幾副藥觀察。」
「三日了,風寒還沒治好?」玄東肅打斷他,「如果你的醫術不行,本王可以幫你遞辭呈。」
太醫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汗,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心裡苦:風寒本就纏綿,三日痊癒本就是強人所難。可這話他不敢說。
「王爺息怒。」
「這風寒之症本就反覆無常,側妃娘娘身子又弱,恢復得慢些也是常有的。」
「常有的?」玄東肅聲音帶著壓迫,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在太醫身上,「本王只問你,她什麼時候能好?」
太醫張了張嘴,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準話。
「再治不好,」玄東肅說,「太醫院你也不必待了。」
太醫嚇得跪了下去:「王爺息怒!臣…臣定當竭盡全力!」
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咳嗽,輕輕的,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王爺……」素暉盈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的,「不怪太醫……是妾身……自己不爭氣……」
玄東肅轉過頭,方才對著太醫時的冷厲還未散去,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時,卻不由自主地緩了幾分。
她半睜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虛虛地落在地上,沒有看他。
「何太醫的醫術……妾身是知道的……」她喘了一口氣,「是妾身自己不爭氣……」
她在心裡暗暗嘀咕:何太醫對不住了,為了計劃,只能先委屈一下您的醫術了。
她只能把這份歉意咽下去,繼續演這齣「身子太弱」的戲。
何太醫跪在地上,聽見側妃娘娘替他說話,感動得眼眶都紅了:「娘娘言重了,都是臣醫術不精。」
他垂下眼帘,聲音淡了幾分:「行了,既然側妃替你求情,本王便不追究了。再去開方子,務必把燒退下來。」
何太醫連連叩首,爬起來去開方子了。
屋裡安靜下來。
玄東肅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她。
「可有想吃的?」
「皮蛋瘦肉粥。」她說。
說完就後悔了。
這個時代哪來的皮蛋?素暉盈你真是燒糊塗了,什麼話都往外說。
玄東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陌生的詞。
「皮蛋?」他帶著疑惑的語氣。
「就是……炒雞蛋,然後加在粥里。」她含糊地補救了一句。
玄東肅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素暉盈長長呼出一口氣,這發燒真要把腦子燒壞了,渾渾噩噩的,什麼都敢往外說。
半個時辰後,玉杏端著一碗粥進來了。
「娘娘,王爺讓人送來的。」
素暉盈看了一眼碗裡,「雞蛋粥」,她隨口胡謅的「炒雞蛋」,他竟真的讓人做了。這吃法,她還真沒吃過。
她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濃郁。蛋的味道滲進粥里,咸香順滑,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沒吃什麼東西的緣故,這粥還怪好吃的。
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娘娘,還要嗎?」玉杏驚喜地問。
這幾日娘娘什麼都吃不下,今日竟然喝完了一整碗。
「不要了。」素暉盈把碗遞迴去。
玉杏接過碗,歡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素暉盈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睡不著。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腦子裡有把小錘子在敲。
燒了這幾日,火候應該差不多了。
她在心裡盤算著,再拖下去,她都要燒成傻子了。
第二天清晨,玉杏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洗漱。
素暉盈靠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她接過帕子擦了擦臉,沉默了一會兒:「玉杏。」
「娘娘,您說。」
「去正院遞個話,」她的聲音很輕,「就說我這病反反覆覆,怕把病氣過給府里的人。想去莊子上靜養幾日,等好了再回來。」
玉杏愣了一下:「可是,娘娘,莊子上簡陋,您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住?」
「去吧。」素暉盈打斷她,閉上眼睛,「王妃要是問起來,就說太醫說了,得靜養。
玉杏張了張嘴,想再勸幾句。可對上素暉盈那張平靜得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跟了娘娘這麼久,知道她一旦做了決定,誰也攔不住。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出去了。
素暉盈靠在榻上,眼帘下垂盯著被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能不能成,就看這一回了。
消息先傳到正院。
楊照影正在抄佛經,禁足這些日子,她日日抄,夜夜抄,手腕都寫酸了,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心裡去。字跡工工整整,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煩躁。
蓮心掀簾進來,小心稟報:「王妃,盈月苑那邊遞了話,素側妃說想去莊子上靜養幾日。」
楊照影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莊子上?」她擱下筆,抬了抬眼皮,「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側妃娘娘這病反反覆覆,怕是傷了肺氣,確實需要靜養。」
屋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地飄著。
楊照影沉默了片刻。
去莊子上?她心思轉了幾轉。
近來王爺成天往盈月苑去,雖沒人敢明說,可府里的下人眼睛都亮著呢,私底下早就議論開了。
說她這個王妃不受寵,是個擺設。
說素側妃手段高明,病一場就能把王爺栓得死死的。
說再過些日子,這王府後院的掌家之權就要交給側妃了。
這些話,楊照影不是沒聽見。蓮心每次在外面聽到什麼,回來都是吞吞吐吐,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她身為正妃,面上端著大度,不露半點妒色,可心底那點陰暗,早已一寸一寸地長了出來。
像牆角的苔蘚,見不得光。
她厭惡這種感覺,厭惡自己因為那個女人變得面目可憎,厭惡自己明明恨得咬牙切齒,卻還要在人前裝出一副溫婉大度的樣子。
可她控制不住。
她真的怕自己會做出什麼難看的事來。
所以素暉盈要去莊子,她心裡是高興的。走了好,素暉盈留在王府,就是一根明晃晃的刺,天天扎在她眼皮子底下。
要是去了莊子,離了王府,反倒省事。
她甚至想過,如果素暉盈在莊子上......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就掐滅了。
她是將門之女,是幽王正妃。她有她的驕傲,有她的體面。
可她的驕傲和體面,並不妨礙她做點什麼。
「既是太醫吩咐,那便依她。」楊照影語氣輕柔,眉眼溫婉,看似慈悲體恤,「給她挑一處僻靜莊子,再多派幾個嬤嬤跟著,不可怠慢。」
再說了,離了王府就離了王爺的眼。山高路遠的,往後她是病是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她犯不著髒了自己的手。
雖告假在家,西北來的摺子卻不敢耽擱,堆了半桌。
消息傳到王爺那邊時,玄東肅正在書房批閱西北軍傳來摺子。
圭影進來稟報:「王爺,盈月苑那邊遞了話,側妃娘娘想去莊子上靜養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