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噤了聲,不敢再說什麼,垂手退到一旁。
消息也傳到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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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圭影出現在門口,「盈月苑那邊來報,側妃娘娘病了,燒得不輕。」
玄東肅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府醫去了嗎?」
「已經去了。」
玄東肅沒有再問,垂下眼帘,繼續系腰帶。
玄東肅垂下長睫,默然繼續繫緊腰間玉帶。圭影安靜立在一旁等候,心知主子素來冷淡,本以為此事便就此揭過。
不料玄東肅拿起案上朝冠,邁步將至門檻時,腳步倏然停住。
「傳本王口諭,讓太醫也過去一趟。」他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切勿耽擱病情。」
「是。」
他跨出門檻,朝府門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太醫診完,即刻回稟。」
言罷,他不再停頓,大步踏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上了車,帘子落下,他才閉上眼睛。眉心微微擰了一下,手指搭在膝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朝會設在太極殿。
玄東肅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耳邊是戶部尚書在奏報秋糧賦稅的事,聲音抑揚頓挫,冗長得令人發困。往常他聽得進去,今日卻一個字都沒入耳。
「幽王?」
玄東淵的聲音忽然插進來。玄東肅抬眸,發現滿殿朝臣都在看他。龍椅上的玄東淵也看著他,眉梢微挑,很是稀奇:「朕問你西北邊軍軍餉一事,你走什麼神?」
玄東肅回過神來,垂下眼帘,拱手道:「臣弟昨夜沒睡好,皇兄恕罪。」
玄東淵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說了句「仔細聽著」,便把話頭轉向了兵部侍郎。
朝會終於散了。
群臣魚貫而出,玄東肅也隨著人流往殿外走,步子比往常快了幾分。
「幽王。」
玄東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淡淡,卻讓玄東肅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拱手道:「皇兄。」
玄東淵從龍椅上起身,看了他一眼:「跟朕來偏殿。」
玄東肅垂眸應了一聲「是」,心中卻微微擰了一下,他側頭朝殿外望了一眼,不知府里怎麼樣,太醫應該已經去看過了吧。
「走吧。」玄東淵從他身邊走過,玄東肅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偏殿在東側,穿過兩道迴廊便到了。殿內已備好了茶,玄東淵在主位坐下,示意玄東肅也坐。
「坐吧,不是正經朝會,不必拘著。」
玄東肅謝了座,在側位坐下,他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玄東淵看向玄東肅:「朕看你今日朝會上一直心不在焉的,府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玄東肅沉默了一瞬。
「沒什麼大事。」他聲音平淡,「府里有些瑣事,臣弟分心了。」
玄東淵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瑣事能讓五弟你在朝會上走神?朕倒是好奇,什麼樣的瑣事。」
「皇兄若是好奇臣弟後宅的瑣事,臣弟回去寫個摺子,明日呈上來,皇兄慢慢看。」他的語氣不咸不淡。
玄東淵被噎了一下:「朕不過是問了一句罷了,你就拿摺子堵朕的嘴?還不是母后念叨得緊,讓你趕緊要個子嗣,老大不小了,朕替你擋了多少回,你好歹也上上心。」
玄東肅垂眸,沒有接話。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茶盞擱在案上的輕響。
玄東淵端起茶抿了一口,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懶得再費口舌,擺了擺手:「罷了,去吧。」
玄東肅起身拱手:「臣弟告退。」
退出偏殿時,他面色如常,步子卻比來時快了幾分,很快便穿過重重殿閣,徑直出了宮門。
宮門外,圭影正牽著馬等候。遠遠看見王爺出來,連忙迎上去。
「府里來消息了,太醫已經去看過了,說是風寒,不嚴重,得養幾日。」圭影匯報著府里傳來的消息。
玄東肅腳步未停,只是「嗯」了一聲。
馬車碾過青石板,一路疾馳回府。玄東肅下了車,未回主院更衣,轉身便踏上了通往盈月苑的碎石小徑。
沿途下人見他走來,皆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圭影安靜跟在身後,他隨侍王爺多年,最是清楚向來萬事不動於心的人,唯有遇上這位側妃,步調便再也穩不住。
未到房門,淡淡的藥苦味便隨風漫來,清苦幹澀,壓得人胸口發悶。玄東肅腳步微頓,隨即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室內光線偏柔,窗紙濾去外頭的天光,暖意淡薄。榻邊立著靜靜侍立的玉杏,聽見動靜回頭,猛然看見門口那道挺拔墨色身影,身子一僵,連忙屈膝行禮:「王爺。」
玄東肅抬手,示意她退下,動作輕緩,生怕鬧出動靜驚擾榻上之人。他靴子踩在地磚上,落地無聲,目光徑直穿透素色紗帳,牢牢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素暉盈仰面躺著,薄薄的錦被搭在肩頭,往日清透瑩潤的臉頰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泛著病態的微紅,唇瓣依舊乾裂失色。
玄東肅坐在床榻邊,靜靜地看著她。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玉杏端著藥碗進來時,看見王爺坐在榻邊,腳步頓時一滯,不敢上前。
玄東肅抬手,示意她把藥碗拿過來。
玉杏愣了一下,連忙將托盤遞過去,小聲道:「王爺,藥還燙著……」
「嗯。」玄東肅接過藥碗,「出去。」
玉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屈膝行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藥湯濃黑,苦澀的氣味在氤氳的熱氣中瀰漫開來。玄東肅端著碗,側過身,低頭看著她。
「素暉盈。」他喚了一聲,沒有反應,又喚了一聲,比方才稍重了些。
榻上的人依舊昏睡著,呼吸又急又重,臉頰燒得通紅,對他的呼喚毫無回應。
玄東肅沉默了一瞬。
他放下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輕輕撬開她的牙關,將藥汁慢慢餵進去。藥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一半,淌到枕巾上。
他試了三次,餵進去的不足一半。
玄東肅把筷子放回碗裡,低頭看著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眉心擰了一下。
他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後俯下身,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將她微微扶起,靠在自己胸前。唇貼上她的唇,將藥汁一點一點渡過去。
渡完第一口,他微微抬起頭,正要喝第二口......
懷裡的人動了。
素暉盈的睫毛顫了顫,眉心蹙起,像是被什麼驚擾了。她的眼皮掙扎著抬了一下,半睜半闔間,視線里一片模糊。
她看見一個輪廓,墨色的,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檀木香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王爺?不對,王爺怎麼會在這裡。一定是燒糊塗了,在做夢。
她又閉上了眼睛。
玄東肅僵住了。
他維持著攬著她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心跳如擂鼓。他低下頭,盯著她的臉,屏息等了片刻,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沒有要醒的意思。
他鬆了口氣。
第二口,他又喝了一口藥,低頭,貼上她的唇。
藥汁剛渡到一半,素暉盈睜開了眼。
這一次,她是真的醒了。
視線還是模糊的,但那個墨色的輪廓太近了,近到不可能看錯。唇上貼著什麼東西,溫熱的,柔軟的,有什麼液體正從那裡渡進自己嘴裡。
苦的,藥。
有人在用嘴給她餵藥。
素暉盈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睜開眼,正對上玄東肅那雙漆黑的眸子。
近在咫尺,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素暉盈瞪大了眼睛。
她在做夢?還是燒糊塗了?
不是,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藥汁的苦味還在舌尖,是真的,王爺真的在用嘴給她餵藥。
玄東肅終於回過神來。
他緩緩退開,喉結滾動了一下,用拇指擦去她下巴上的藥漬,動作輕柔。
可他眉宇間依舊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波瀾。
「醒了?」他的聲音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冷厲。
素暉盈虛弱地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疼,連完整字句都說不出來。
她偏過頭,刻意避開他深邃的目光。
玄東肅目光落在她蒼白失色的臉頰上,沉默片刻,將藥碗穩穩遞到她手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身子還難受?」他問,「把藥喝了,安神靜養。」
素暉盈微微垂眸:「多謝王爺。」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伸出手,接過藥碗,仰頭一口氣喝盡了碗中的藥汁。苦味在舌尖炸開,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喝完將空碗遞迴去,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終究什麼都沒說,鬆開了手。
玄東肅接過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站起身:「好好養著。本王還有政務要去處理。有什麼需要的,吩咐下人去辦。」
素暉盈垂著眼帘,沒有看他:「是。王爺公務繁忙,不必掛念妾身。」
玄東肅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掀簾,跨出門檻,帘子在身後落下。
玉杏還端著空托盤站在廊下,看見他出來,連忙低下頭。玄東肅沒有看她,大步往外走。
「回書房。」他說。
圭影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是。」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