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的綠意正在向外蔓延。
新翻的壟溝邊緣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綠苔。
那些原本只長在菜地中央的藤蔓，開始沿著柵欄的縫隙往外探。
空氣里的變化最明顯。
從前黑塔外圍總飄著一股鐵鏽味，混著輻射塵的澀。
現在風從菜地方向吹過來時，帶著濕潤的植物氣息。
像雨後的泥土，像草葉被太陽曬透之後散發出的那種乾淨味道。
蘇星冉蹲在壟溝邊上，用手背碰了一下西紅柿的底端。
果實已經轉紅了，從蒂部向下的漸變色均勻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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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托著果實輕輕轉了半圈，確認沒有蟲眼沒有裂口。
「第一批西紅柿可以摘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著旁邊的艾爾說。
艾爾正蹲在另一側拔草，聞言抬起頭。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排西紅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剛拔出來的雜草。
葉片邊緣在日光下泛著薄薄的蠟質光澤，根須完整，顏色均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草放進了回收筐里。
「嚮導小姐。」
他低聲說了一句。
蘇星冉偏頭看他。
他的表情有點奇怪，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菜地邊緣的方向。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菜地邊緣站著一排人。
六個。
穿著統一的深灰色作戰服，袖口別著聯邦聯賽的標識徽章。
年齡都不大，看起來剛成年不久。
他們站在菜地邊緣那道已經拆掉圍欄的邊界線上，沒有人往前走，也沒有人說話。
最前面那個人的嘴唇微微張開，目光落在她身後那排西紅柿上。
其他人也差不多，視線被固定在同一個區域，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它們牽住了。
六個人站在那裡，像六根被釘進地里的樁子，保持著一個長久靜止的姿勢。
蘇星冉看了一會兒，偏頭對艾爾說：「你去問問他們有什麼事。」
艾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那排人走了過去。
他走近的時候，最前面那個學生才像剛回過神似的眨了一下眼。
「這裡是……菜地？」
那學生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像長時間沒喝水的人發現面前的水源竟不是幻覺。
艾爾站在他們面前。
他比那幾個學生都高，但他沒有擋他們的視線。
「是菜地。」
他說，「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學生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人抬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我們走了三天。」
他說，「按照導航走的路本來是繞開這一片的，但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他頓了一下，「我們順著氣味過來的。」
他的同伴在旁邊點了一下頭，視線還落在那排西紅柿上。
「我從來沒有聞過這種氣味。」
他說，「乾淨得像是——」
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停住了。
另一個學生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了光腦。
他打開攝像頭的時候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調整角度。
只是把鏡頭對準了菜地，對準了那排西紅柿、甘蔗、爬滿架子的葡萄藤。
畫面沒有經過任何處理，沒有濾鏡，沒有修剪，光線也是午後的自然光。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第一個畫面出現的瞬間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數字。
三秒之後，這個數字開始跳動。
他聽到了光腦屏幕里傳來的聲音。
那些聲音隔著揚聲器傳出來，有些模糊，但明顯比剛才更密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數據正在往上跳動。
他沒有把鏡頭移開，保持著那個角度，像在記錄一段已經不需要解說的內容。
黑塔會議廳里，蕭澈正站在窗邊。
他面前的光腦屏幕上，那個直播間的觀看人數正在持續上漲。
數字跳動的速度比他平時處理文件時翻頁的速度還快。
他看了一會兒，把屏幕翻轉過來扣在桌面上，偏頭對門口候著的副官說了一句：「查一下直播間來源。」
副官應聲退了出去。
瀾野走進菜地的時候，蘇星冉正蹲在壟溝邊摘西紅柿。
她摘了六個，放進腳邊的籃子裡。
「直播已經開始了。」
瀾野說，「現在外面都在看。」
蘇星冉沒有抬頭。
她又摘了一個，托在掌心裡看了看，才開口問：「有多少人？」
「已經超過聯賽決賽的關注人數了。」
瀾野說，「而且還在漲，停不下來。」
蘇星冉把那顆西紅柿放進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那就讓他們看。」
她說，「該摘的摘，該賣的賣，按之前說好的來。」
瀾野沒有多問。
他轉身朝菜地另一側走去，把幾個正在觀望的哨兵叫了過來。
那些哨兵圍攏過來之後沒有多言，安靜地接過任務開始工作。
有人負責採摘，有人負責搬運，有人拿著登記冊。
他們各司其職，像已經演練過很多次那樣熟練。
星網直播間裡的彈幕正在快速滾動。
畫面里，碩大的西紅柿被整齊碼放在淺口箱中，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
有人截了圖發到社交平台，配文只寫了兩個字——「真的」。
截圖在幾分鐘之內被轉發了上千次。
直播間的評論區也熱鬧非凡。
有人問：「這是哪個勢力培育的，純淨度看著不像是人工合成的。」
有人回覆：「坐標顯示的是黑塔附近。」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屏幕底部沒有消失。
評論區裡的發言短暫地安靜了片刻，然後湧出了更多的新評論。
消息從星網擴散到各大勢力的情報系統里。
傍晚時分，黑塔外圍的空間站已經出現了幾艘不屬於黑塔序列的星艦。
有人試圖聯絡黑塔的官方通道，有人以補給名義申請停靠。
哨兵們按照指令處理了所有申請，沒有放行任何一艘。
蘇星冉站在菜地邊緣的矮凳旁邊。
她的光腦屏幕上亮著幾條未讀消息，發件人都是她不認識的名字。
她沒有點開，把光腦翻轉過來扣在了膝蓋上。
柯星朔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手裡端著一杯水，遞給她，然後問她這些消息怎麼處理。
蘇星冉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蓋旁邊。
「不用理。」
她伸手碰了碰腳邊那籃西紅柿的邊沿，又說：「該來的總會來，來了再處理。」
她的光腦屏幕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是系統提示——一封來自星盟法庭的公告推送。
標題欄顯示著一行簡短的字：「關於廢除嚮導經期報備與強制匹配製度法案的審議通知。」
發件人欄寫著亨利的名字。
蘇星冉看著那行標題看了好幾秒。
她想起銀河星山頂那個下午，想起他彎腰哄孩子時溫和無害的側臉。
然後她關掉了提示，把光腦重新放回了口袋裡。
風從菜地那頭吹過來。
西紅柿的葉片在她手邊輕輕晃動。
黑塔的天正在暗下來，但那片綠意仍然清晰可見。
第一批果子已經摘完了，碼在筐里，排成一列。
再過一天，它們會被賣出去。
再過一周，菜地周圍的輻射值會降得更低。
再過更久一些，也許整片污染區的邊界都會往後退。
蘇星冉站起來，拎起腳邊那籃西紅柿，轉身朝住處走去。
她走出幾步之後聽到身後有人跟上來。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風還在吹，菜葉還在響。夜還長，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