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欄被拆除之後，
菜地邊緣那道長期存在的界限消失了，
視野從原本的收束狀態一下子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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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腳邊的西紅柿壟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灌木叢邊緣，
中間沒有任何阻隔。
風從那片開闊的區域穿過來的時候帶著泥土翻新後的潮氣，
混著綠植特有的清冽氣息，
像一條看不見的線，
正在緩慢地縫合菜地和更遠處那片尚未開墾的土地之間的空隙。
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
視線從近處那些正掛著水珠的葉片滑向更遠處的壟溝，
鬱鬱蔥蔥的綠植間點綴著紅艷艷的西紅柿和翠綠的生菜，
植株之間的間距均勻，
葉片邊緣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里被描出一道細密的亮邊，
整片菜地在鋼灰色的建築群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
像一片被遺忘在裂縫裡卻自顧自活下來的綠洲，
不聲不響地鋪展著。
柯星朔站在她旁邊，
環顧了一圈周圍的地勢和菜地邊緣新露出來的空地區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像是在跟她同步確認一件他已經預先整理好的信息：
「安保已經全部拆除了，
接下來就等那些聯賽學生過來了，
現在確認會來的已經有六個，
後面可能還會增加。」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新翻過的泥土，
「純淨植物的吸引力比我們預想的更大，
那些學生剛成年，心性還沒定下來，
在那種環境下看到成片長好的菜，
很難保證不會伸手。」
蘇星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夜屠，
他正蹲在菜地邊緣的壟溝邊沿，
把一根垂落到地面上的藤蔓重新系回架子上，
動作很輕，
指腹沿著藤蔓的弧度從根部滑到葉尖又收回來，
像是在用那道細長的軌跡確認它有沒有哪裡被折斷或壓傷。
她在心裡划過一道念頭，
那念頭還沒完全成形，
柯星朔已經側過頭來：
「讓他帶隊巡邏吧，
他是上一任黑塔總指揮官，
作戰指揮能力頂尖，
對這片區域的地形也熟悉，
附近那些恢復神志的畸變種也都聽他的。」
夜屠在他說完的時候正好直起身，
手裡捏著一小截剛剪下來的枯枝，
朝她這邊走了幾步，
他的身影在午後的日光下被拉出一道移動的暗色輪廓，
寬肩窄腰，
鞋底踩在疏鬆的泥土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他開口時目光迎著日光，
顯得格外坦蕩：
「我的命是你救的，
我在心裡發過誓，
要用此生守護你。」
他語氣平穩，
收尾的時候也沒有多餘的停頓，
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
蘇星冉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凌霄藤的精神絲從她身側無聲地探出，
沿著地面的方向滑向他的額前，
絲線觸到他識海表層的時候那道屏障沒有設防，
像一扇已經被推開過的門，
還保持著被推開時的寬度，
內部的空間平整開闊，
邊緣沒有堆積多餘的褶皺。
她在確認之後收回精神絲：
「能不能幫我把那些恢復神志的畸變種都帶過來？」
夜屠沒有猶豫，
應了一聲說當然可以，
他轉身朝菜地深處走了，
背影在壟溝之間移動，
路過一排剛搭好的架子時側身讓了一下，
腳步沒有放慢。
蒼戾站在她左側偏後的位置，
日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
在他的肩線和發尾的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他剛才在她問夜屠那些畸變種能不能帶過來的時候往前靠了半步，
又在她那句話落定之後退了回去，
整個過程幾乎無聲，
像只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
他看到夜屠的背影走遠了，
陽光正從他頭頂照下來，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衣領邊緣，
等她偏頭看過來的時候，
他低頭偷偷用小拇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又迅速收回去，
像在做一件不太確定有沒有被允許的事。
蘇星冉回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又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才把手抽走，
像在回應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信號。
蒼戾的嘴角還沒來得及徹底翹起來，
餘光就掃到了燼離的方向，
他正背對著所有人，
手裡捏著自己領口的布料邊緣，
指尖沿著那道摺痕向下移動了大約三指的距離，
把原本整齊的領口拉低了一點，
露出鎖骨下方那片冷白色的皮膚，
肌肉的弧線從鎖骨邊緣向胸腔方向延伸，
邊緣的人魚線在衣料敞開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蘇星冉正好看到那個角度，
她的視線在他鎖骨下方那片敞開的區域停了一下，
從人魚線的起點沿著肌肉的弧度走了一遍。
她站起來走過去的時候，
腳步比平時輕，
伸手幫他把領口拉回原位，
指尖在收回的時候沿著他衣料邊緣的方向劃了一下，
擦過人魚線的邊緣，
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自然地落回了她自己身側。
燼離的視線追著她的手指走了好一會兒，
直到那道軌跡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他才垂下眼重新把領口整理好，
扣回了原來的位置。
蒼戾站在原地看著那幕全過程，
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罵了一句學人精，
把自己的情緒壓平了，
沒讓那句話從齒縫間漏出來。
夜屠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
他穿過菜地邊緣那片剛拆完圍欄的空地時，
作戰服的下擺被風掀起了一瞬，
露出一截黑色的豹尾，
貼著地面的方向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尾尖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淺痕，
弧度不重，
像在用那道細長的軌跡圈定一片尚未被標記過的範圍，
在日光下很快被風抹平了，
像是從未存在過。
蘇星冉沒有注意到那個瞬間，
她正低頭看著光腦里小黑貓的照片，
小黑蜷在窗台上，
尾巴搭在窗沿邊緣，
腦袋埋進前爪之間，
連耳朵都微微垂著，
整隻貓縮成一小團深色的毛球，
沿著窗台的弧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合輪廓。
她看著那張照片停了一會兒，
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自己和小黑之間那道連接的進度條，
已經接近瓶頸了，
再突破一次就能帶它出門了。
凌霄藤從她發間探下一片葉子尖，
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像在提醒她該加快速度了。
她把光腦扣回膝蓋上，
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空地的方向，
夜屠的背影正沿著壟溝的走向逐漸縮小，
在他徹底融進遠處那道綠植和土色交錯的地平線之前，
他的身形已經在日光下變成了一小段移動的暗色剪影。
她想著等那些聯賽學生到了，
這片菜地的名字大概會被更多人記住——
那正好是她想要的。
風從遠處吹過來，
帶著泥土翻新後的潮氣，
在她坐著的那片區域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然後繼續向前移動，
把夜屠的背影徹底融進了遠處的陰影里，
像一片正在合攏的帷幕，
在那道剪影消失的同時，
也不動聲色地拉上了最後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