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蘇星冉側躺在床上,
呼吸平穩綿長,
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到下巴的位置,
只露出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空調溫度打得不冷不熱,
氣流貼著天花板緩慢循環著,
把整個房間保持在一種恆定的微涼里。
小黑貓蜷在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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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身體縮成一個緊密的毛球,
腦袋抵在她鎖骨窩的位置,
耳朵尖貼著她頸側的皮膚。
它的尾巴沿著她小臂的弧度垂落下來,
尾尖搭在她腕口內側,
隨著她呼吸的頻率輕輕上下起伏著。
凌霄藤安安靜靜地盤在床頭,
藤身沿著床頭板的弧度繞了兩圈,
葉片邊緣微微卷著。
每一片葉子都收攏成了含苞的形狀,
在夜色的浸泡中鬆弛地攏著自身的光澤,
像在跟整間房的暗色節奏同步合攏。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沿著通風口的方向均勻地鋪展開來,
貼著天花板慢慢移動,
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在持續滑動。
蘇星冉的呼吸保持著穩定的節律,
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緩慢起伏著,
貓的肚皮跟著那道節奏輕輕收縮又鬆開。
光腦屏幕在枕邊無聲地亮了起來。
一道冷白色的光從屏幕中央擴散開,
在暗色的房間裡照亮了枕套邊緣的一小片布料。
通知欄頂部滾過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字間距比平常的通知更寬一些:
「尊貴的蘇星冉嚮導,
您好,
這裡是星盟民政總局,
恭喜您成功匹配到五名最優等哨兵。」
那行字從屏幕右側緩緩移向左側,
在屏幕上完整地停留了一會兒才進入下一段。
「他們將在三個月內陸續抵達您的身邊,
祝您新婚愉快。」
屏幕下方又彈出了一段溫馨提示,
提到了孕嬰艙的申請流程和最高標準的免費保障,
措辭莊重而周到,
逐行向上滾動著。
蘇星冉沒有醒。
她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
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頻率,
睫毛在光線下也沒有動過。
凌霄藤在床頭微微卷了一下葉尖,
像在睡夢中調整了一下姿勢,
然後又恢復了靜止。
屏幕亮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自動熄滅了。
最後一絲冷白色的光從枕套邊緣收回,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抽走的絲線,
房間重新回到了暗色之中。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
在床尾的地毯上鋪成一道窄長的亮痕,
邊緣柔和平滑。
她的好友列表里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五個頭像。
每一個都保持著同樣的灰度,
整齊地排列在列表的最底端,
頭像的輪廓是統一的圓形,
框線暗淡,
沒有任何區別。
它們安靜地沉在屏幕底端的暗處,
沒有消息提示的紅點,
像五扇尚未被推開的門,
在夜色中保持著閉合的姿勢。
幾十公里外的導師酒店裡,
季辭正把最後幾支營養液塞進背包側袋裡。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
每一件物品落進背包時都準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沒有多餘的調整,
像他在心裡已經提前排過很多次。
他今年十八歲,
但檔案上寫著二十二。
季父託了不少關係才把那個數字改了,
中間找過三個人,
託過兩層關係,
改完之後檔案管理系統的審核狀態上掛了一個星期才通過。
季辭沒有問過具體是怎麼改成的,
季父也沒有細說過。
橙色的眸子在檯燈底下顯得格外亮。
他的短髮利落,
兩側剃得很短,
頭頂的頭髮稍微長一些,
垂下來的時候剛好掃過眉骨。
耳後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從耳廓邊緣延伸到髮際線下方,
是小時候摔的,
已經很多年了,
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敲門聲響起來,
他正在檢查背包側袋的拉鏈。
這個點來敲他房門的人,
除了他爸不會有第二個。
他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季父推門進來,
手裡拎著一隻塞得鼓鼓囊囊的空間袋,
袋口的拉鏈被撐得微微變形,
邊緣的布料崩得很緊。
他把空間袋擱在桌面上時,
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袋底壓住了桌面上一張攤開的地圖。
「家裡人都不放心,」
季父開口的時候沒有看他,
視線落在袋口撐開的拉鏈上,
「一晚上都沒睡著,
收拾了一堆東西,
連夜送過來了。」
季辭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等著他把話說完。
季父停了一下,
又說你改年齡的事已經敲定了,
檔案系統那邊記錄入了,
沒有回頭的路。
聯盟第一軍校的規矩你知道的,
野外科考的紀律尤其嚴,
進去之後不允許中途退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視線從袋口的拉鏈移到了季辭臉上。
「你可以不去的,」季父說,
「爸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季辭等他把話全部說完,
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確定。」
季父看著他,半天沒有再開口。
他的視線從季辭的眉眼滑到他耳後那道舊疤上,
又移開了。
最後他把那隻空間袋往季辭手邊推了推:
「吃穿用度不用省,沒了發消息,爸給你送。」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但走過門框邊沿時,
他抬起手用指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
動作短促,然後跨出了門。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
門鎖發出輕響,
走廊里的腳步聲朝遠處去了。
季辭低頭繼續收拾。
他拉開空間袋的拉鏈,
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分門別類地放進背包里。營養液放左側袋,
壓縮乾糧放右側袋,備用衣物壓在底部,
應急藥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外層。
他做到一半時,光腦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一條新的通知跳出來,
頂部顯示著星盟民政總局的標識。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點開了通知。
那行字寫了很長,
但他只看了前面幾行就已經足夠清楚——
他已經通過總腦匹配到一位B級嚮導,
婚配對象的信息已經發送到郵箱,
需要在三個月內抵達對方身邊,
超期每天扣五十萬星幣。
主動離婚的話,
扣一半財產,
拉黑五十年。
屏幕底部有一個灰頭像,
旁邊空著名字欄,
還沒有加載出內容。
他盯著那個灰頭像看了幾秒,
還沒有來得及點開查看更詳細的信息,
走廊盡頭就傳來了緊急集合的提示音。
尖銳短促的蜂鳴聲在牆壁之間,
來回彈了兩下才消散,
像一道被快速拉直的線從走廊的一端穿到另一端。
他關掉光腦,把背包甩到肩上,
拎起空間袋朝門口走去。
經過門框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偏頭看了一眼已經熄滅的屏幕,
然後推門跨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
裹著夜間草葉和泥土的氣息,
順著走廊的方向灌入大廳。
隊列已經排好了,
學生們背著各自的裝備站在大廳中央,
有人還在低頭繫鞋帶,
有人把背包帶從肩頭調整到更舒服的位置。
導師站在大廳正中,
嚴厲地掃視著陸續趕到的學生,
揚聲說所有人都開啟隨身信號屏蔽器,
嚴禁以任何形式向外界求助。
季辭站在隊伍末尾,
低頭按了一下腕間屏蔽器的開關,
指示燈從藍變紅之後穩定住了。
他把背包帶在肩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抬起頭來看向大門外的夜色。
遠處的天空和地面在視野盡頭融成了一片連續的黑,
建築外牆的輪廓線在暗處逐漸模糊,
和更遠處的污染區邊界連在一起,
看不出具體的分界。
他沒有再看光腦,
沒有再看那個灰頭像,
也沒有再想匹配的事。
集合燈已經亮起來了,
隊伍開始朝登車點移動,
他的腳步和前後的人一致,
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和步速。
夜風還在持續吹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
那裡是黑塔的方向,
他從小就想進聯盟第一軍校,
這次野外科考是唯一的機會。
他低頭拉緊了背包帶,
跟著隊伍朝登車點走去。
光腦安靜地躺在他外套內袋裡,
屏幕暗著,
好友列表底部那五個頭像中有一個和他的灰頭像並列排在同一行,
沒有新消息提示,沒有紅點,
像兩條尚未相交的線,
正在各自的方向上朝同一片區域移動,
只是方向和時間都還沒有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