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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你可以不去的

  夜很深了,

  蘇星冉側躺在床上,

  呼吸平穩綿長,

  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到下巴的位置,

  只露出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空調溫度打得不冷不熱,

  氣流貼著天花板緩慢循環著,

  把整個房間保持在一種恆定的微涼里。

  小黑貓蜷在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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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身體縮成一個緊密的毛球,

  腦袋抵在她鎖骨窩的位置,

  耳朵尖貼著她頸側的皮膚。

  它的尾巴沿著她小臂的弧度垂落下來,

  尾尖搭在她腕口內側,

  隨著她呼吸的頻率輕輕上下起伏著。

  凌霄藤安安靜靜地盤在床頭,

  藤身沿著床頭板的弧度繞了兩圈,

  葉片邊緣微微卷著。

  每一片葉子都收攏成了含苞的形狀,

  在夜色的浸泡中鬆弛地攏著自身的光澤,

  像在跟整間房的暗色節奏同步合攏。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沿著通風口的方向均勻地鋪展開來,

  貼著天花板慢慢移動,

  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在持續滑動。

  蘇星冉的呼吸保持著穩定的節律,

  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緩慢起伏著,

  貓的肚皮跟著那道節奏輕輕收縮又鬆開。

  光腦屏幕在枕邊無聲地亮了起來。

  一道冷白色的光從屏幕中央擴散開,

  在暗色的房間裡照亮了枕套邊緣的一小片布料。

  通知欄頂部滾過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字間距比平常的通知更寬一些:

  「尊貴的蘇星冉嚮導,

  您好,

  這裡是星盟民政總局,

  恭喜您成功匹配到五名最優等哨兵。」

  那行字從屏幕右側緩緩移向左側,

  在屏幕上完整地停留了一會兒才進入下一段。

  「他們將在三個月內陸續抵達您的身邊,

  祝您新婚愉快。」

  屏幕下方又彈出了一段溫馨提示,

  提到了孕嬰艙的申請流程和最高標準的免費保障,

  措辭莊重而周到,

  逐行向上滾動著。

  蘇星冉沒有醒。

  她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

  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頻率,

  睫毛在光線下也沒有動過。

  凌霄藤在床頭微微卷了一下葉尖,

  像在睡夢中調整了一下姿勢,

  然後又恢復了靜止。

  屏幕亮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自動熄滅了。

  最後一絲冷白色的光從枕套邊緣收回,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抽走的絲線,

  房間重新回到了暗色之中。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

  在床尾的地毯上鋪成一道窄長的亮痕,

  邊緣柔和平滑。

  她的好友列表里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五個頭像。

  每一個都保持著同樣的灰度,

  整齊地排列在列表的最底端,

  頭像的輪廓是統一的圓形,

  框線暗淡,

  沒有任何區別。

  它們安靜地沉在屏幕底端的暗處,

  沒有消息提示的紅點,

  像五扇尚未被推開的門,

  在夜色中保持著閉合的姿勢。

  幾十公里外的導師酒店裡,

  季辭正把最後幾支營養液塞進背包側袋裡。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

  每一件物品落進背包時都準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沒有多餘的調整,

  像他在心裡已經提前排過很多次。

  他今年十八歲,

  但檔案上寫著二十二。

  季父託了不少關係才把那個數字改了,

  中間找過三個人,

  託過兩層關係,

  改完之後檔案管理系統的審核狀態上掛了一個星期才通過。

  季辭沒有問過具體是怎麼改成的,

  季父也沒有細說過。

  橙色的眸子在檯燈底下顯得格外亮。

  他的短髮利落,

  兩側剃得很短,

  頭頂的頭髮稍微長一些,

  垂下來的時候剛好掃過眉骨。

  耳後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從耳廓邊緣延伸到髮際線下方,

  是小時候摔的,

  已經很多年了,

  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敲門聲響起來,

  他正在檢查背包側袋的拉鏈。

  這個點來敲他房門的人,

  除了他爸不會有第二個。

  他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季父推門進來,

  手裡拎著一隻塞得鼓鼓囊囊的空間袋,

  袋口的拉鏈被撐得微微變形,

  邊緣的布料崩得很緊。

  他把空間袋擱在桌面上時,

  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

  袋底壓住了桌面上一張攤開的地圖。

  「家裡人都不放心,」

  季父開口的時候沒有看他,

  視線落在袋口撐開的拉鏈上,

  「一晚上都沒睡著,

  收拾了一堆東西,

  連夜送過來了。」

  季辭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等著他把話說完。

  季父停了一下,

  又說你改年齡的事已經敲定了,

  檔案系統那邊記錄入了,

  沒有回頭的路。

  聯盟第一軍校的規矩你知道的,

  野外科考的紀律尤其嚴,

  進去之後不允許中途退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視線從袋口的拉鏈移到了季辭臉上。

  「你可以不去的,」季父說,

  「爸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季辭等他把話全部說完,

  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確定。」

  季父看著他,半天沒有再開口。

  他的視線從季辭的眉眼滑到他耳後那道舊疤上,

  又移開了。

  最後他把那隻空間袋往季辭手邊推了推:

  「吃穿用度不用省,沒了發消息,爸給你送。」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但走過門框邊沿時,

  他抬起手用指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

  動作短促,然後跨出了門。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

  門鎖發出輕響,

  走廊里的腳步聲朝遠處去了。

  季辭低頭繼續收拾。

  他拉開空間袋的拉鏈,

  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分門別類地放進背包里。營養液放左側袋,

  壓縮乾糧放右側袋,備用衣物壓在底部,

  應急藥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外層。

  他做到一半時,光腦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一條新的通知跳出來,

  頂部顯示著星盟民政總局的標識。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點開了通知。

  那行字寫了很長,

  但他只看了前面幾行就已經足夠清楚——

  他已經通過總腦匹配到一位B級嚮導,

  婚配對象的信息已經發送到郵箱,

  需要在三個月內抵達對方身邊,

  超期每天扣五十萬星幣。

  主動離婚的話,

  扣一半財產,

  拉黑五十年。

  屏幕底部有一個灰頭像,

  旁邊空著名字欄,

  還沒有加載出內容。

  他盯著那個灰頭像看了幾秒,

  還沒有來得及點開查看更詳細的信息,

  走廊盡頭就傳來了緊急集合的提示音。

  尖銳短促的蜂鳴聲在牆壁之間,

  來回彈了兩下才消散,

  像一道被快速拉直的線從走廊的一端穿到另一端。

  他關掉光腦,把背包甩到肩上,

  拎起空間袋朝門口走去。

  經過門框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偏頭看了一眼已經熄滅的屏幕,

  然後推門跨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

  裹著夜間草葉和泥土的氣息,

  順著走廊的方向灌入大廳。

  隊列已經排好了,

  學生們背著各自的裝備站在大廳中央,

  有人還在低頭繫鞋帶,

  有人把背包帶從肩頭調整到更舒服的位置。

  導師站在大廳正中,

  嚴厲地掃視著陸續趕到的學生,

  揚聲說所有人都開啟隨身信號屏蔽器,

  嚴禁以任何形式向外界求助。

  季辭站在隊伍末尾,

  低頭按了一下腕間屏蔽器的開關,

  指示燈從藍變紅之後穩定住了。

  他把背包帶在肩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抬起頭來看向大門外的夜色。

  遠處的天空和地面在視野盡頭融成了一片連續的黑,

  建築外牆的輪廓線在暗處逐漸模糊,

  和更遠處的污染區邊界連在一起,

  看不出具體的分界。

  他沒有再看光腦,

  沒有再看那個灰頭像,

  也沒有再想匹配的事。

  集合燈已經亮起來了,

  隊伍開始朝登車點移動,

  他的腳步和前後的人一致,

  保持著穩定的間距和步速。

  夜風還在持續吹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

  那裡是黑塔的方向,

  他從小就想進聯盟第一軍校,

  這次野外科考是唯一的機會。

  他低頭拉緊了背包帶,

  跟著隊伍朝登車點走去。

  光腦安靜地躺在他外套內袋裡,

  屏幕暗著,

  好友列表底部那五個頭像中有一個和他的灰頭像並列排在同一行,

  沒有新消息提示,沒有紅點,

  像兩條尚未相交的線,

  正在各自的方向上朝同一片區域移動,

  只是方向和時間都還沒有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