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醒了過來，
光線已經從窗簾邊緣移到了沙發靠背的頂端，
在深色布面上留下一道斜向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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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先落到了自己懷裡那團，
還在均勻起伏的深色毛球上，
確認貓還在，
然後偏頭看向窗邊的柏湛。
柏湛正站在窗台側面，
手裡托著一隻淺灰色的禮物盒，
盒蓋邊緣留了一道細窄的縫隙，
開口大小恰好能供氣流通過，
但不足以讓裡面的東西探出頭來。
她看他小心翼翼地把貓放進去，
然後輕輕掩上盒蓋，動作很輕，像在安放一件隨時可能碎掉的東西。
蘇星冉坐起來的時候，
小黑貓從盒蓋縫隙里探出一隻爪尖，
毛茸茸的趾尖在半空中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像是剛醒過來正在確認自己的位置。
她低頭看著那道縫隙，
伸手把指腹貼在盒蓋邊緣的位置，
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道邊縫，
然後重新抬眼看柏湛：
「事成之後，你就是護衛隊的人了。」
小黑貓忽然把腦袋從盒蓋縫隙里擠出來了，
圓腦袋在盒沿邊緣卡了一下，
像在確認自己現在到底在哪一段空間裡。
蘇星冉低頭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它的耳根，
它的耳朵在她指腹下抖了抖，
又縮回去了。
她把盒蓋重新合攏，
確認縫隙留得夠它呼吸，
然後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柏湛在她身後把禮物盒調整了一下位置，
讓它穩穩地托在自己臂彎里，
貓的重量幾乎不可感知。
會客廳的門虛掩著，
蘇星冉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柚念和許美正坐在靠窗的沙發兩端，
蘇柚念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隻空碟子，
碟沿還殘留著一道細碎的油脂痕跡，
許美正低頭翻看自己光腦上的消息列表。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取出幾隻密封袋放在桌面上，
袋口封得平整：
「牛肉乾，剛做的，你們嘗嘗。」
蘇柚念伸手拿了一根，
先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嚼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又咬了一口。
許美也拿了一根，
她咬的幅度比蘇柚念小一些，
但咀嚼的速度不慢。
蘇柚念嚼完一整根之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一邊把第二根牛肉乾從袋口裡抽出來，
一邊開口說起一件事：
「對了，你爸媽每半年都會打五百萬星幣回來，你知道這事嗎？」
蘇星冉正要伸手去拿牛肉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我沒收到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
翻到帳戶歷史的頁面，
頁面上顯示著近三年的收支記錄，
每月固定有一筆五萬星幣的入帳，
其餘沒有。
她把光腦屏幕翻轉過來朝向蘇柚念的方向。
許美湊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坐直了身體，
抬頭朝四周掃了一圈，
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五百萬變五萬，中間差的錢去哪了？」
會客廳里正坐在不遠處的幾個嚮導，
同時偏過頭來看了看又移開了，
那層目光並沒有立刻消散，
而是持續在她周圍懸浮了片刻，
像水面上被風攪動後逐漸平復的波紋，
在人聲的間隙中慢慢地飄散開來，
然後被另一陣交流的聲音覆蓋了。
蘇柚念把那根牛肉乾全部塞進了嘴裡，
沒有嚼完就開始說話，
含混地重複著「錢去哪了」幾個字。
蘇星冉把光腦收回了空間紐里，
沒有繼續那個話題。
舞池的燈光在宴會廳中央區域亮了一組新的光束，
在地板上形成了移動的光區。
有人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身形偏瘦，
在她面前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下，
彎腰伸出了手：
「能請您跳一支舞嗎？」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新傷還沒好利索，今晚不太方便。」
那人直起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
從期待轉成了禮貌的歉意，
說了句「打擾了」，轉身走回了人群里。
蘇星冉偏頭對旁邊站著的蘇柚念說：
「你去跳吧。」蘇柚念看了她一眼，
猶豫了一下，
然後被另一個走過來的年輕哨兵請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融入了舞池邊緣人群移動的輪廓線里。
許美在蘇柚念走開後不久也被另一個方向的人邀請走了，
她的步伐比她快一些，
進入舞池後很快被人群的節奏帶到了更靠中心的位置。
蘇星冉站在窗邊的暗處，
遠處的旋轉燈光在窗玻璃上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光弧，
視線追隨著那道光的邊緣走了一段。
沈行者的秘書從側廳的門裡走了出來，
步伐比平時快。
她穿過迴廊拐進花園的時候裙擺邊緣被風掀起了一瞬又落下，
蘇星冉順著那道身影的方向跟了過去。
秘書在花園深處停住了，
假山的陰影在她前方形成一道深色的屏障。
她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色長外套的人，
側臉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站姿不像沈家隨從該有的樣子，
肩線微繃，
重心偏低，
像隨時準備移動。
秘書從袖口取出一枚極小的加密晶片遞了過去，
那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晶片邊緣停留了一瞬，
兩人沒有多餘的交流，
像在完成一道早已敲定具體流程的交接工序，
然後在短短几秒內各自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迅速分開，
消融在不同方向的陰影中。
蘇星冉蹲在假山邊緣，
精神絲剛剛探出去，
那人就在原地停住了，
偏頭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看，
他維持著偏頭的姿態大約兩秒，
然後轉過身，
身影沒入了花園更深處那片連廊燈都照不透的暗影中。
秘書也快步折返，
從原路離開了花園，
腳步比來時快，
她跨過迴廊門檻的時候裙擺邊緣被門檻邊緣勾了一下，
她低頭扯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蘇星冉蹲在假山邊緣等到那道腳步聲，
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之後才直起身來。
宴會臨近結束的時候蘇妤晚從側面的門快步走了出來，
她的聲音在喧鬧的人群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切面，
朝著蘇星冉的方向落了下來：
「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精神體？」
蘇星冉轉過身來看著她，
聲音和之前一樣平穩：
「你的精神體我抱著玩了一會兒就還給你了，
後來你自己沒看住弄丟了，
現在跑來找我要。」
蘇妤晚站在她面前，
呼吸的頻率比平時快，
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你——」
尤棲正好從她身後快步趕了過來，
他在她旁邊停住了，
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蘇星冉臉上，
又移回她臉上。
蘇妤晚把話收住了，
偏過頭去，轉過身，
朝尤棲的方向走了兩步：
「走吧。」
尤棲跟在她身邊朝出口方向走了，
沒有再回頭看。
蘇星冉站在原地看到她們的背影走出大廳入口之後，
偏頭朝許美和蘇柚念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已經朝她這邊走來了，
在門口匯合之後三個人一起走出了大廳。
柏湛走在最前面，
臂彎里那隻淺灰色的禮物盒，
被他換了一個更穩的姿勢托著，
盒蓋邊緣那道縫隙依然留著，
一隻黑色的爪尖從縫隙里伸出來搭在盒沿上，
正隨著他步伐的節奏輕輕擺動，
像在跟著一段只有它自己能聽到的節拍，
在空氣中虛劃著名細小的弧度。
蘇星冉坐進車裡之後，
伸手把那隻爪尖輕輕攏進自己掌心裡，
指腹貼著它溫熱的肉墊邊緣，
沒有把它抱出來，
也沒有收緊手指，
只是維持著那道接觸，
讓貓的肉墊貼著她的掌心停在那裡，
讓它的溫度隔著那層柔軟的皮膚傳過來，
沿著她掌心的紋路擴散開來。
窗外的沈家燈火在車窗外依次向後退去，
每一扇燈都在她經過之後被拉遠，
逐漸縮小成細小的光點，
然後被新的燈光覆蓋，
距離感在車窗的玻璃面上被摺疊成一道道流暢的弧線，
沿著車窗的邊緣向後滑落。
蒼戾坐在她旁邊，
視線落在那隻從盒蓋縫隙里探出的爪尖上，
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
像在確認那道細小的接觸從開始到結束一直保持著穩定，
沒有中斷過。
窗外的光在夜色中逐漸變得稀疏，
又逐漸密集起來，
像一道道正在收攏的門扉，
在她們駛出沈家範圍的那一刻，
一道接一道地合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