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藤的精神絲從蘇星冉指尖探入蘇妤晚識海，
那道絲線在接觸的瞬間像是觸到了一層滑膩的薄膜，
沒有遇到明顯的阻力但也無法深入，
像手指按在一塊被油脂浸潤過的綢緞表面，
力被均勻地分散到了周圍，
無法聚集在任何一個點上。
她的第一句話落在蘇妤晚識海表層，
那些音節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散成碎片之後落回了原位。
她又試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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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措辭，
依然沒有效果。
第三次她調整了切入的角度，
絲線從側面試探著進入，
依然被那層薄膜不動聲色地推回了邊緣，
柔韌的屏障上浮現出微弱的波紋，
被話語觸及之後又恢復了平整。
第十幾次之後她的精神絲，
已經觸及到那道識海邊緣的每一個方向，
依然沒有找到可以突破的路徑。
她停下來，
把絲線收回到了識海邊緣外側，
重新觀察那道屏障的結構。
那層薄膜的紋理在蘇妤晚的識海表面上，
以固定的方向排列著，
她的話落在那些紋理的切面上時，
是順著紋理的方向滑過去的，
而不是垂直於紋理落下來的。
蘇星冉調整了下一句話的方向。
她的聲音放輕了，
尾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
像在跟一個已經熟悉了對方思維方式的人說話：
「我只是黑塔的一個普通嚮導，
大會結束就返程了，
對你構不成什麼威脅，
你可以放心。」
這一次，
那些音節在蘇妤晚的識海表面沒有散開，
而是沿著紋理的方向滑入了一道細窄的入口，
像是被某種她早已默認的秩序所接納。
蘇妤晚的瞳孔在那句話落定之後，
微微動了一下，
目光從蘇星冉的臉移到她肩側的空氣中，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排列。
蘇星冉趁那道入口還敞著，
緊接著問了下一句：
「小黑貓的秘密是什麼？」
蘇妤晚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話正在從喉嚨深處向上浮，
那層薄膜在邊緣處微微收縮了一下又鬆開了，
那些原本沿著表面排列的紋理以緩慢的速度變淺，
直至幾乎消失，
讓出了足夠細的一條通道，
像是讓某一段早已準備的內容沿著那條通道滑向出口的方向。
她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平的機械感，
像在複述一段已經被存儲了很久的文字，
念到一半的時候才微微抬起了聲音：
「那隻貓是你的精神體，因為精神體與主人通感，
所以它才會本能地親近你。
沒有覺醒精神體的人是我，
你們這群蠢貨，
這都看不出來。」
凌霄藤的葉片在她說出那句話，
輕輕抖動了一下，
葉尖朝蘇妤晚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收了回來。
蘇星冉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內保持著原來的站姿，
指腹貼著屏蔽器邊緣的觸感維持著穩定，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段秘密被完全說出之後的位置上：
「把貓放出來。」
蘇妤晚肩側的空氣微微波動了一下，
玄貓從她識海中浮現出來，
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它落地之後沒有回頭看蘇妤晚，
而是朝蘇星冉的方向走了兩步。
蘇星冉彎腰把貓抱起來，
動作平穩，
玄貓的重量比之前輕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主人的狀態，
已經在剛才那一番話中發生了某種不可逆的變化。
它在她懷裡蜷好了身體，
這次沒有探出鼻尖去反覆確認氣味，
像是已經在上一輪接觸中確認完所有需要確認的信息，
剩下的環節只是等待她把它的位置完全納入自己的空間裡。
「你找不到它。」蘇星冉的聲音不高，
「今天你只是和我在這裡閒聊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發現，
什麼都沒說出來，
貓一直在你身邊，
你只是暫時沒看到它而已。
你可以繼續找貓了。」
蘇妤晚站在原地眨了兩次眼睛，
她的視線從蘇星冉的臉移到她腳邊的地面上，
又移回了假山邊緣的方向，
像在重新定位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轉了個身朝短廊的方向走了，
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
每一步的落點都在原來踩過的位置上，
裙擺在她移動的過程中沿著地面掃過，
留下的痕跡和她來時的路徑重疊在一起，
在假山附近經過時，
不偏不倚地踩過了她來時的腳印，
沒有留下多餘的痕跡，
在短廊拐角處拐了一個彎，
沿著來時的方向繼續走了。
她的腳步在短廊盡頭逐漸變輕，
最終被建築物的拐角完全遮斷了，
沒有再折返。
蘇星冉在假山邊緣站了片刻，
確認蘇妤晚的腳步聲，
已經在走廊盡頭徹底消失了。
她把懷裡的貓往上託了一下，
轉身朝短廊的方向走了幾步，
她的步伐在走出幾步之後逐漸變慢，
像有東西正在沿著她的脊背向上攀爬，
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地收緊她的支撐力，
她走到柏湛面前的時候停住了，
聲音不高但清晰：
「把貓悄悄帶走。」
她說完之後把手往前送了一下，動作輕，
像在把自己身上最重的一件東西交給另一個人保管。
柏湛伸手接過那隻貓，
她已經閉上了眼，身體朝側面偏了一下，
他接住她的時候另一隻手臂，
從她身側繞過去托住了她的肩背，
把她整個人從傾斜的姿態穩住了。
蘇星冉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身體還維持著側躺的姿勢，
光線從窗簾邊緣滲進來落在她臉頰側面。
她側過頭，
看到懷裡蜷著一團深色的毛球，
玄貓正縮在她小臂和腹部之間的空隙里，
保持著和她暈倒前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的手指抬起來碰了碰貓的耳朵尖，
貓的耳朵在她指腹觸到的時候輕輕動了一下。
「小黑貓呢，」她說，
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
「在你這？」
柏湛站在窗邊，
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落回她懷裡的貓上，點了一下頭：
「按你說的，
悄悄帶回來的，
沒人注意，
中間沒有遇到任何人，
也沒有人看到我離開假山的路線。」
蘇星冉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正在均勻呼吸的毛球，
它的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
尾尖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顫動，
像有人在她睡著的這段時間裡，
一直用這道微小的觸感來確認她的心跳是否還在正常運轉。
她抬起另一隻手放在貓背的絨毛上，
指腹沿著脊線的方向從耳根向尾根緩慢滑過，
貓的身體在她的觸碰中微微放鬆了一些，
像在回應那道她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接觸頻率。
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也在隨著那道頻率同步地放慢下來。
窗外遠處的宴會上傳來持續涌動的交談聲和器皿碰撞的細響，
隔著牆壁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削薄了，
聽著像另一條河在遠處流過的聲音，
和這間休息室里的安靜之間隔著一段足夠長的時間，
暫時還不會被卷進去。
她重新躺回了沙發里，
把貓往自己懷裡的方向攏了一下，
重新閉上眼睛，
讓貓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地落在地自己胸口上，
像一列正在緩慢移動的節拍器，
每隔幾秒就落下一拍，
保持著一個她熟悉的節奏，
穩定、持續，
像是將另一個人的心跳編進了她自己的呼吸間隙里，
填補了原本空缺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