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東側的座椅區沿著落地窗排開，
兩排淺灰色的沙發對放著，
中間隔著一張深色木紋的矮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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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從窗外的暮色和天花板上的燈飾，
兩個方向同時涌過來，
在沙發的邊緣形成了交錯的光影，
一道從窗外斜斜切進來，
一道從頭頂均勻地落下來，
兩道光線在靠近沙發中央的位置交匯，
形成了一個亮度漸變的區域。
蘇星冉在靠窗的那一側坐下來，
裙擺在她落座的動作中從膝側滑落，
沿著沙發邊緣自然垂下。
她側身靠向扶手，手掌搭在膝蓋上，
視線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里，
遠處的地平線邊緣還殘留著一線細窄的暖橙色光帶。
沈美在她對面坐下，後背沒有完全靠上沙發靠墊，
手指平放在膝蓋上，指尖併攏，
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坐姿有沒有越界。
過了片刻她抬頭朝蘇星冉的方向看了一下，
發現蘇星冉也在看她，又低下了頭，
過了兩拍她重新抬起眼，輕聲問：
「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的尾音帶著不確定的軟度，
像在確認一個她不太有把握的邊界。
「你很可愛。」
蘇星冉的聲音不高，
說完之後她從空間紐里取出了兩顆葡萄，
水潤的青色果皮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朝沈美的方向伸出手，掌心攤開，
兩顆葡萄並排躺在她掌紋的弧線上：
「不用跟我客氣。」
沈美伸手接葡萄，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掌緣，
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她收回手，
把其中一顆送進了嘴裡。
她嚼完咽下去之後，
舌尖在口腔里緩慢地掃了一遍，
像是在用動作延長，
那道甜味在自己感官中的停留時間。
她把第二顆葡萄攥在手心裡沒有立刻吃，
拇指指腹貼著果皮的弧度慢慢地摩挲了一圈。
「我以前也被人寄予過厚望。」
蘇星冉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落在桌面上那道正從窗邊向桌沿移動的光痕上，
「成年之後因為沒有覺醒精神體，
就被送去了污染區，
讓他們覺得該把期待放在我身上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在黑塔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可以失望。」
她說完之後抬頭看了沈美一眼，
「沒必要讓每個人都滿意。」
沈美握著葡萄的手在那句話說完之後微微收緊了一下，
指腹貼著果皮表面，
像是在確認它的溫度和觸感有沒有變化。
她第一次聽到「可以讓人失望」這種說法，
那些字排列的方式超出了她認知里關於「應該」與「不應該」的邊界。
波斯貓從她肩側跳了出來，落在桌面上，
四隻爪子踩在深色木紋的桌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尾巴在身後緩慢擺動，
朝蘇星冉的方向發出一聲短促的貓叫。
蘇星冉低頭看著那隻貓，伸出手掌，指尖微張，
讓掌心完整地朝向它：
「好可愛，能抱一下嗎？」
波斯貓從桌面上跳進了她懷裡，
在她雙手攏過來，
順著力道調整了身體的弧度，
蜷進她臂彎里，尾巴貼著她的手腕邊緣搭下來，
半眯著眼，發出持續低沉的咕嚕聲，
像一塊被暖風包裹著的軟質絨毯在均勻地釋放溫度。
沈美坐在對面看著自己的精神體在蘇星冉懷裡放鬆得幾乎要融化，
那隻貓的脊背已經完全貼合了她掌心的弧度，
下巴擱在她前臂的彎曲處。
她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那個懷抱讓她覺得像一個母親。
她立刻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指腹在膝蓋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心裡湧上來的一層內疚迅速覆蓋了剛才那道短暫的柔軟。
「我這樣是不是不對……」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
尾音在她自己話音落定的，
同時被那道覆蓋上來的內疚壓得更低了。
蘇星冉看著她：「不對的定義是誰定的？」
她的聲音不高，像在問一個不需要立刻回答的問題，
「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嗎？」
沈美張了張嘴，
正好這時波斯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重新把腦袋擱回了蘇星冉的臂彎里。
沈美沒有回答。
幾個哨兵從宴會廳側門方向走了回來。
走在最前面的人先看了一眼蘇星冉懷裡那隻貓，
又看了一眼沈美的方向，
他的聲音比正常交談高了一些，
尾音帶著一層明確的收束：
「請您把精神體收回去。」
他又轉向蘇星冉的方向，
「這位嚮導小姐，請您自重。」
沈美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視線從那個說話的哨兵移到蘇星冉身上，
嘴唇微微張開，
像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沒有放出來。
她偏了一下頭，
旁邊另一個哨兵已經彎下腰靠近了她的方向，
聲音壓低了一些，像在哄一個需要被安撫的人：
「開心點好嗎？這麼低落，夫人看到該擔心了。」
沈美偏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裡那顆還沒有吃的葡萄，
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
那道弧度在她臉上維持了片刻，
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再到眉梢，
像一層被重新熨平的綢緞，
邊緣處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細褶，
在燈光下留下一線淺痕，又迅速恢復了平整。
蘇星冉沒有看那些哨兵的方向。
她把手裡那顆已經在她掌心裡，
握了很久的葡萄朝沈美遞過去，
手指停在她和沈美之間的空氣中。
沈美低下頭，伸出手來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她的指腹貼著她掌緣的溫度停留了一拍，
然後收緊了手指，把葡萄握進了自己掌心裡。
蘇星冉在那道接觸完成之後把手指收回來，
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朝宴會廳的方向走了。
柏湛在她站起來，
已經調整了站姿，跟在她側後方的位置，
保持著恰好可以擋住側面來人的間距。
蘇星冉沿著走廊繼續向前，沒有回頭。
沈美還坐在原位沒有站起來，
她的手指保持著握著那顆葡萄的姿勢，
目光落在蘇星冉離開的方向上，
那道身影正沿著走廊的走向逐漸遠行，
走過的地方燈光依次亮起，
照亮了她經過的路段，
又在她的身形完全離開之後，
恢復到了原來的亮度。
蘇星冉的腳步沒有停下，
也沒有放慢，
那道光在她身後，
重新平復成了走廊原來的模樣，
像水面在石子沉底之後緩緩合攏，
重新恢復平整，
沒有留下更多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