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處處為陛下著想，可陛下給她的，永遠都是無盡的傷害和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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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話如一把尖銳的刀，在蕭煜煩亂的思緒中，破開了的一道口子。
是啊，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姜寧那日一直和他在一起，她根本就沒機會碰見外面守著的那些侍衛，又怎麼會知道，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呢？
他都將她傷成這副模樣了，他怎麼還在猜疑她？
他不是答應過她，不會再懷疑她了嗎？
先前懷疑她跟蕭琰，現在又懷疑她和慕容璟。
無論何時，何地，何事，他從來沒有完完全全地相信過她。
相信姜寧，相信一個這樣真心愛著他的女人，就這麼難嗎？
蕭煜掌握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可為什麼連相信姜寧這樣一件小事，都沒有辦法做到呢？
想起姜寧那脆弱而蒼白的面容，他的心上，好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密密麻麻地泛著疼。
*
寢殿內，阿絮守在床邊看顧著姜寧。
惠妃說的一字一句，都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沒想到，平日總是性子軟弱，慣於退讓的惠妃，會為了姜寧，這樣頂撞陛下。
「美人，惠妃娘娘在為您說話呢，您聽見了嗎？」
她看著還昏迷不醒的姜寧，滿眼心疼。
「您要是不好起來，可就辜負了惠妃娘娘的一片心意了。」
其實，姜寧剛醒的時候，提出要去荷花池，阿絮是不同意的。
阿絮知道，她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致。
現在皇帝心中積累下來的，對她的每一分愧疚和憐愛，都是她拿命換來的。
她在生死邊緣一次次掙扎，九死一生。
不是每一次，都能那麼好運的。
*
惠妃的聲音里，已經隱隱含了幾分對當今天子的不滿。
「她是陛下的枕邊人，是一心一意愛著陛下的人，不是陛下的仇人。」
「若是陛下心中，對她尚有幾分憐惜，哪怕只是一點點，就請陛下便不要再讓她受到傷害了。」
「陛下是天子，權傾天下，要護著一個弱女子又有何難？」
蕭煜沉默著，許久都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惠妃將這些日憋在心裡的話，都抖落了個乾淨。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有些話是大不敬。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臣妾逾矩多言，還請陛下治罪。」
她等著他開口。
半晌，卻只等到一句趕人的話。
「退下吧！」
蕭煜似是沒有太多的力氣，隨意擺擺手便起身往寢殿走去。
見惠妃還愣愣地跪在地上，馮四走上前扶著她起身。
「娘娘快起來吧！」
她方才說了那麼多，蕭煜卻始終不發一言。
他到底在想什麼，可曾將她的話聽進去半個字，她不知道。
但她看得出來，他對姜寧，還是真的在意的。
他待姜寧，是與皇后，與她們這些妃嬪都不同的。
也是看在姜寧的份上，他才放過了她，並未追究她今日犯上之罪。
阿絮見到蕭煜走過來，連忙垂首退開。
蕭煜瞥了一眼阿絮的身影，某一瞬那塵封記憶，好像忽然湧上了心頭。
姜寧本來有兩個陪嫁的婢女，跟著她一同從北涼過來的。
她很喜歡這兩個婢女。
那些她所說過的，他對她不聞不問那些苦日子，也是這兩個婢女一直陪著她。
現在，只剩下一個了。
是他親口下令，殺了其中的一個。
他還記，當時姜寧從床上爬起來求他，眼神是那樣的絕望。
「當初朕處死那個婢女的時候，她是不是很難過？」
聽見聲音，阿絮頓在原地。
此時姜寧還未醒，屋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皇帝顯然是在問她。
而他口中所說的「那個婢女」，自然就是小桃。
她不知為何皇帝會忽然提起舊事，斟酌了幾息跪在地上。
「回陛下的話，美人本就極為重情，小桃跟著美人多年，她死了，美人自然是難過的。」
「……她定然很怨朕吧？」蕭煜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不會。」阿絮斬釘截鐵道。
不管皇帝是聽了惠妃的話忽然悔悟，還是別的什麼。
她都不能讓他對姜寧的真心，產生任何的懷疑。
所以她方才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告訴他，姜寧極為重情。
這是真話，也是為了接下來要說出口的假話鋪墊。
「哦？」蕭煜意味深長地睨著她。
阿絮道：「美人雖然重情，但就算這份主僕情誼再重，也不能越過美人對陛下的那份情去。」
「所以美人只是將心裡的苦，自己咽下，並不會怨陛下。」
阿絮說的這番話，同當初姜寧去找蕭煜請罪時陳述的，幾乎是一樣的。
他當時只覺得她是在故作姿態，卻從未想過，她的心會有多痛。
阿絮滿眼心疼地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大著膽子抬頭的望向蕭煜。
「美人心裡有多愛陛下，陛下難道會不知道嗎？她怎會捨得去怨陛下？」
她似責問，責問他為何到現在也不相信她對他的一片真心。
「她只是怪自己，怪自己當時沒能阻止小桃以下犯上，怪自己沒有護好她。」
「她從來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
蕭煜一時啞然。
他明明有別的法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卻偏偏選擇了，讓她痛苦。
事後還要對她百般猜忌，磋磨她。
明明是他讓她傷了心，他卻還要她來向他賠不是。
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真是錯得離譜。
「你先下去吧！」
蕭煜好像忽然感到了一股深深地無力感。
他緩步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姜寧那微蹙的細眉上。
她睡著的時候，也在難過。
在他的印象中，她好像一直都是這般，從來都睡不安穩……
安慶殿的宮人，提心弔膽了一整夜。
按著陛下往常脾氣，看丟了姜美人，陛下肯定會將他們都殺了，再不濟也是要挨板子的。
可這回，陛下一直都沒有動靜，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守著姜美人。
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將紙窗上的映出的人拉得忽短忽長。
眼看天色快亮了，值夜的宮人進殿撤換燭台。
他們皆是輕手輕腳地，生怕驚擾了帝王。
可有個宮女心裡想著會被責罰的事，心緒不寧，不慎失手打翻了蠟燭，鬧出不小的動靜。
她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的跪在地上請罪。
「陛下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