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安慶殿中的藥香氤氳出沉靜的氣息。
蕭煜只隨意披了一件裡衣,坐在床榻邊守著還在昏迷中的姜寧。
她面色蒼白如紙,唇上也沒有血色,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看起來甚是憔悴,連呼吸都輕淺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麼。
「陛下,兩個時辰了,該換藥了。」
太醫捧著藥箱走進殿中,輕聲提醒道。
蕭煜沒有動,目光依然緊緊落在姜寧的臉上,「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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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話,姜美人所中之蛇毒毒性過強,雖然大部分已經排出,但是她的身體太過虛弱,恐怕還需用藥好好調理一段時間。」
蕭煜神色暗了暗,眼前又出現她不要命地為他吸蛇毒的那一幕。
那麼多禁衛軍死在她面前,她肯定知道這毒有多危險,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救了他。
「陛下放心,臣已經開了滋補的藥方,只要按時服藥,不出兩日,姜美人肯定能醒過來的。」
蕭煜點點頭,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他將姜寧的手放回錦被裡,才起身走到桌邊坐下。
太醫放好藥箱,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腹部的紗布。
那道猙獰的傷口因為反覆的撕裂而皮肉外翻,看得人觸目驚心。
「陛下,會有些疼,您忍著些。」
太醫說完,細緻地為他清理傷口。
腹部傳來陣陣刺痛,蕭煜忍不住微微蹙眉,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的冷光。
他背脊繃得很緊,目光卻下意識掃了一眼床上的人。
之前姜寧給他換藥的時候,好像都不會覺得疼。
太醫換完藥退下時,陳斂走了進來。
「陛下」,他躬身稟報,「屬下已經暗中徹查了所有的禁衛軍,凡是與慕容家有牽扯的,共計一百三十六人,已經全部關押。」
他頓了頓,問道:「請問陛下,接下來該如何處置?」
蕭煜不緊不慢地攏了攏身上的衣衫,才站起身。
「殺」。
他丟下一字,就朝內殿走去。
靠近床邊時,他腳步不自覺放輕了許多。
方才眼底冷冽的氣息也漸漸消融,只剩下滿目溫柔。
他伸手碰了碰姜寧的臉,「寧兒放心,不會再有人敢傷你了。」
他低聲說著,像是承諾,又像是自言自語。
*
天剛微亮,窗外的天色還透著灰濛濛的霧色。
皇后一夜未眠,儘管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疲憊。
「娘娘,出事了。」
蘭芝走到梳妝檯旁,滿臉焦急。
皇后強打起精神,「怎麼了?」
「昨晚陛下派人暗中整頓禁衛軍,查處了不少人。方才奴婢打聽到,吳征已經被賜死了,他麾下的三百餘人,只要是與慕容一族有牽扯的,無一倖免。」她聲音裡帶著難以克制的顫抖。
皇后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瞬間凝固了,「你說什麼?」
她猛地站起身,精緻的鳳冠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珠翠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終於明白,蕭煜直到現在都沒有處置她,不是放過她。
他是在用這種狠厲的手段,警告她,皇權不容挑釁。
她本以為蕭煜顧念舊情,顧念慕容家的功勞,會手下留情。
可她忘了,他首先是一個皇帝。
在皇權面前,所謂的夫妻情分,所謂的家族功勳,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沒過多久,又有個宮女匆匆跑進殿。
「娘娘,方才奴婢打聽到,相爺已經跪在安慶殿前面請罪了。」
皇后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後的鳳椅扶手,才勉強站穩。
「不行」,入宮這些年,她頭一次這樣驚慌,「此事萬不能牽連兄長。」
「快,給本宮更衣,本宮要去見陛下。」
她退去華麗的鳳袍,換了一身素衣,頭上的滿頭珠翠也被悉數取下,只留下一根簡單的木簪,挽住髮髻。
走出寢殿時,天空開始飄起細雨。
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讓她清醒了許多。
安寢殿外,跪著長長的一排人,都是慕容家的子弟和親信。
慕容璟跪在最前面,背脊筆直。
「回去吧,此事與諸位無關。」
他自然知曉陛下一夜斬殺百餘人的緣由,皇后的事他不能不管,卻不想牽連這些無辜的人。
「相爺有難,我等豈能坐視不管。」這些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知道連相爺這樣的人都要跪在殿前請罪了,那肯定很嚴重的事。
這幾年,慕容一族大半人都遷居江南,餘下在京的人越來越少了。
百年望族,幾近凋零。
現在慕容璟是慕容家唯一的頂樑柱,要是他倒了,整個慕容一族,也就到頭了。
慕容璟自然知道他們的想法,但陛下最是忌諱慕容一族勢大,此番他一個人來請罪,反而沒什麼事,這麼多人跟著,陛下怕是真的要發怒了。
「本相是來請罪的,若是諸位為了本相強堵在安慶殿前,讓陛下怎麼想?」
喧鬧的人群忽然漸漸沉寂下來。
這樣的行為,往好了說是求情,往壞了說,可以是謀逆。
陛下眼下正在氣頭上,他們這樣,反而可能會害了相爺。
「本相一人之過,自當一力承擔,請諸位聽本相一言,各自散去吧!」
眾人猶豫半晌,最終還是咬牙退下了。
皇后逆著人群,走到慕容璟身邊,緩緩跪了下去。
「你來做什麼,快回去。」慕容璟面朝殿門的方向跪著,看也沒看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我不來,陛下也——」
「你不來,便不會有事。」
慕容璟打斷她的話,解釋道:「是兄長馭下不利,與你無關。」
皇后自然知道,兄長是為了救她,想將這事攬在自己身上。
小時候,都是兄長護著她。
現在她長大了,她自己犯的錯,她要自己承擔,她不需要兄長再為她做什麼。
「這件事,是我做的,不關兄長的事。」
皇后跪在他身邊,一動不動。
見她如此固執,慕容璟很是無奈。
他軟了語氣道:「你先回自己宮裡去,別讓兄長擔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