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鏡，語氣禮貌冷淡：「軍情分析中心的工作時間相對固定，但偶爾會有緊急調度。面談時間建議安排在晚上八點以後，如果沒有突發情況，我通常都在。」
沈漫初點頭：「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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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接得很快：「我無所謂，只要不是半夜三點，隨時可以。」
他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這回答太隨意了點。
沈漫初忍不住也彎了彎嘴角，覺得這個人倒是比檔案照片上看起來好相處得多。
裴渡：「生物資源管理局的工作涉及外勤和實驗室雙重排期，時間不太規律。但沈嚮導的面談，我會提前留出檔期。」
他說「留出檔期」這四個字的時候，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卻讓沈漫初覺得他這句話背後大約已經劃掉了幾件原本排好的事項。
最後是周斂。
「安全監察部的工作排期由突發事件決定，我無法提前確認固定時間。但——」
他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沈嚮導的通訊號，我已經存了。你需要的時候，發消息。」
言簡意賅。
沈漫初把六個人的時間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好，我整理一下時間表，逐一聯繫各位。」
她說到這裡，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在人臉上停留。
「我知道各位都是各自領域裡舉足輕重的人物，能抽時間來見我，我很感謝。」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但我希望你們也清楚一件事，匹配是雙向的。你們在挑我，我也在挑你們。」
空氣中驟然安靜。
沈漫初沒有等任何人回應。
她站起身來，發現自己雖站著，然而卻與在場所有人坐著一樣高。
她暗暗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暗暗吐槽，「長得高了不起啊？」
「行了，正事聊完了。還有誰想留下來喝茶？」
她說得隨意。
可她知道，在這個客廳里，沒有一句話是真正隨意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顧硯之。
「抱歉，沈嚮導，請原諒我們的無禮之舉。」
他說著，坐空間鈕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放在茶几上。
「這是我的賠罪之禮，大清早就過來了，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下次便不會了。」
他沒有等她回應，自顧自說。
「我還有公事，就不勞煩沈嚮導了，就此告辭，希望沈嚮導不要介意。」
沈漫初連連擺了擺手，「不介意，一點都不意思。」
開玩笑，她把不得你們早點滾蛋。
他們知不知道，與他們共處一室，也是很有壓力的。
幸虧她以前上輩子見過到不少大佬，她才能鎮定自若，才沒有奪門而出。
從這十一個人踏進她客廳的那一刻起，她的小房子就變成了一間無形的審訊室。
雖然他們各自收斂著鋒芒，可光是那股存在感，就已經壓得她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那我便告辭了。」
顧硯之站起身來，他沒有再多說，朝她微微頷首。
沈漫初也站了起來，臉上保持著微笑：「顧少將慢走。」
顧硯之轉身走向門口，他走了幾步，在門邊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走廊的光線下微微收縮：「下周二，我會準時到。」
他說完便推門出去了，沒有等她回應。
沈夜是第二個動的。
他從牆角直起身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側過身來看她，暗金綠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幽微的光：「隨時可以聯繫。」
他也沒有等她回答，說完便跨出門去，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謝知非站起來，順手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細框鏡，語氣平淡：「晚上八點以後，我都在。」
然後是陸錚。
他大步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朝她點了一下頭，目光裡帶著誠懇：「下次來，我給你帶戰區食堂的糕點，比外面買的好吃。」
沈漫初被他突如其來的「戰區食堂糕點」逗得差點笑出來，硬是憋了回去：「……好的，謝謝陸少將。」
裴渡在門邊站定，墨綠色的髮絲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幽深的青色偏光，微微側過臉：「茶下次再喝。」
周斂是最後一個。
他朝著沈漫初靠近，在她面前一步站定，居高臨下看著她。
她仰起頭來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目露欣賞。
她眼裡只有欣賞，沒有其他的情緒。
「沈嚮導，好像很喜歡我的相貌。」
「嗯。」她回答得很直白。
凌燼他們五個，捏緊了手裡的杯子。
「你很坦蕩。」
「喜歡就是喜歡，我不藏著掖著，不好嗎？大家都不用猜。」
「沈嚮導和帝都貴族小姐們，倒與眾不同。」
她突然輕笑一聲。
又是這種話，她上輩子聽得夠多了。
上一世，她的老師也問過她，為什麼不跟那些貴族妥協。
妥協？
妥協什麼呢？
如果連自己的初心都妥協掉，那她還是她嗎？
她只是想保留最後一點自己的良心，也有錯嗎？
她也知道，她只需要點一下頭，她就和那些貴族小姐一樣，變得腐爛。她再不用這麼辛苦了，也不用忍受明里暗裡的針對。
她的藥劑很快就會成為專利。
藥劑專利一旦批下來，光是首期授權費就足夠她在寸土寸金的中心星域買下一整層帶空中花園的公寓。
她可以換掉那台充電兩小時待機三分鐘的舊通訊器，可以不再蹲在訓練場熄燈後偷用公共充能座，可以把綠蘿換成一座真正的室內植物牆。
她很快就大把錢入帳。
可，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錢堆得再高，高不過那些深夜裡獨自坐在空房間裡，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再大的公寓，也大不過有個人在客廳里等她的那一小塊地方。
再漂亮的植物牆，也抵不過有人把一碟醬菜默默推到她手邊時，那道暖得讓人想哭的光。
她只想要一段如普通人那樣的日子。
清晨醒來不是被任務警報叫醒，而是被廚房裡鍋碗瓢盆的細碎聲響吵醒。
傍晚回家不是對著空蕩蕩的玄關說「我回來了」，而是有人從廚房探出頭來，應一句「洗手吃飯了」。
下雨天不用想戰術調整，只需要想，陽台上的衣服收了沒有。
她想要那種，不用時刻繃緊神經、不用擔心自己哪一天就被劃入「特殊名單」、不用在每一次示弱之前先盤算三遍代價的，普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