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京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病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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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像是被魑魅魍魎撕扯著,大笑聲迴蕩在整個耳膜中。
慕容圻醒來後第一次如此暢快。
在謝京周神情空白轉身後,他伸手直接拔了呼吸機。
恍惚中好像又看到那個墓碑前安靜的少女。
他撐著傘,在雨幕中走向她,唇角帶著安撫的笑意,「我帶你走,好不好?」
雨絲落在手上穿透而過。
少女望著他,斬釘截鐵地說,「不好。」
慕容圻擰眉不解,「為什麼?」
他的笑容堪稱溫潤,年輕的面龐無害,沖她拋出橄欖枝。
「阿拂,我會將我擁有的一切賦予你,培養你成為這世間最優秀的人,我們才是這世間彼此依賴的最親的人。」
他循循善誘,靠近少女。
直到手指穿過少女,自己成為一抹虛影,少女從墓前站起身,白裙墨發眉眼清麗。
「先生,我一直想告訴你。」
她容顏如同往常,乾淨得不染塵埃。
用最平和的語氣對這個給予她半生溫暖與欺騙的人說:
「即便沒有你,我也是這世上最優秀的人。」
「……」
身後的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
無數醫生護士聞聲而來,倉惶地跑進病房裡施救,他們不知什麼是聖人惡鬼,只知這個病人即將離世。
謝京周的瞳孔沒有絲毫變化。
任由來來往往的人流撞著他,耳畔一聲又一聲的「對不起」。
淚水在眼眶裡澀疼打轉。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謝京周像是被抽空靈魂。
可即便他能說一萬遍對不起,該聽到的人也已經聽不到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莊園,只記得一路上大雪紛飛,寒風凍得他渾身刺骨,他的世界似乎不會再晴了。
他在莊園裡拼命地找什麼。
想要讓自己溫暖起來。
可莊園裡沒有任何許拂的東西,一排排精緻美麗的的華貴禮服,是他在高塔時置辦好,可許拂甚至還沒來得及看的。
他傾心準備的婚房許拂不曾來過,最後什麼也沒給他留下。
謝京周最後只找出一條誓言。
他抱著項鍊一直哭。
「別過去。」謝聞憬示意謝京繡不要上樓,看著莊園二樓灰白世界裡的人影,「讓他緩一陣子,他會恢復過來的。」
「真的會恢復嗎?」謝京繡眼眶紅紅,「我怎麼覺得二哥……再也不會是原來的二哥了。」
謝京繡將頭埋進姐姐懷裡。
「嫂嫂她……」
謝京錦揉揉她的頭,看向謝聞憬。
謝聞憬說:「會的。」
「無論是基於資料庫分析還是我對人性的了解,說到底他們不過相識數月,時間足夠衝散一切悲歡。」
三天後。
謝京周開始正常用餐。
謝聞憬對此很欣慰,人在絕境下會振作起來,這也是他曾經推斷好的結論。
謝京錦對此沒發表意見。
她總覺得不太對勁。
謝京周將誓言纏繞在手腕上,正常吃飯用餐,回去洗澡沐浴,將邋遢的鬍子颳了,換上一身乾淨得體的西裝大衣,而後準備出門。
「二哥,你要去哪?」謝京錦忙問。
謝京周回頭看她,那雙眼仍舊狀若桃花,沖她輕輕彎了下,好像還似往常。
可眸底卻是毫無焦距地空洞黑暗。
他說:「公司。」
謝聞憬優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吧,我說得怎樣。我跟你一起去?」
謝京周轉身朝外,「不用。」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窗外冬雪破光,暖洋洋籠罩著世界。
謝聞憬坐回原地。
「叛逆期,不用管他。」
即便如此,他眉梢還是輕皺了下,暗中派人跟著謝京周。
半小時後,下屬發:
二少去療養院看了老爺子,待了大概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眼眶很紅,像哭過。
謝聞憬下令,繼續跟著。
又過十分鐘,下屬發:
二少去了京宴。
謝聞憬疑惑一瞬。謝京錦說:「是二哥跟嫂嫂初見的宴會廳。
再過半小時,下屬發:
二少去了酒店。
二少去了市中心的家。
二少去了某家餐廳。
二少去了還沒開門的大排檔。
二少去了婚禮廳。
二少丟了。
謝聞憬終於坐不住了,「丟了?!」
十分鐘後,他的專業團隊重新捕捉到謝京周的車,給出的回覆是:「二少去了最近的海邊。」
謝聞憬忽然意識到什麼。
下屬也跟著意識到,抹了把眼淚說,「二少去完跟許拂小姐一起走過的路,好像要去陪許拂小姐了。」
……
冬日的海邊風冷刺骨,謝京周只著薄薄風衣,手中握著那枚閃閃發光的紫鑽。
他迎風站在高橋之上,低眸輕吻了下項鍊。
「恨你都是騙你的。」
「我最愛你了,小拂寶寶。」
他到現在都記得許拂望向他的每一個眼神,喜怒嗔痴,痴似乎沒有吧?
他老婆那麼高傲的人,才不會對他痴迷呢。
「是我不好。」
「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
謝京周提及此,唇瓣還是控制不住的發抖,「爸爸。」
他不知道許拂得知懷孕時什麼心情,甚至不敢去幻想她的心情。
她一定覺得很無助和失望吧。
謝京周摸著濕透的項鍊,貼在自己的心口處,「我是混蛋,沒關係,等我到了海底還是會跟你道歉,變成黏人鬼纏著你跟你道歉,你要是不喜歡我纏著也沒事,我就變成鬼縮在你身邊遠遠跟你道歉,總之,我一定會再見到你的,我想再見見你,老婆。」
謝京周將項鍊戴到手腕上,任由長風掀起他的風衣。
而後閉上眼睛——
「你真是瘋了!」
刺耳的剎車聲帶起一陣火光,謝聞憬怒不可遏地從車上下來,向來理智儒雅的面色徹底不再。
「一段欺騙的婚姻的而已,在你漫長的生命中不過是過客,足夠你搭上自己的命嗎?」
謝京周背對著他。
輕聲叫了一句,「哥。」
謝聞憬的怒意消散幾分。
又聽他說,
「我今天打扮的很乾淨。」
「不想因為打你弄髒我的衣服,那樣變成鬼就不好看了,我老婆有潔癖,我不能變成小髒鬼纏著她。」
謝聞憬:「……」
謝聞憬:「你特麼有病吧?」
他忍無可忍,破口大罵。
最後說:「許拂沒死,她比你們誰醒得都早,她已經離開中國了。」
「謝京周,她沒事,她好好的。」
「她只是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