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圻立在船艙的拱窗之下,繁星夜幕墜落在他優雅的肩頭。
「你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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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從未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
鋼琴樂逐漸走向末尾,像是盛大狂歡後的落寞與安寂。
慕容圻從未想過他會有這一日。
這樣的退場。
或許一切又早有所料,從他變得不像他開始,就註定了他的結局。
「我唯一做錯的,是我不該愛——」
琴聲驀地發出重音停住。
打斷了他。
慕容圻微笑轉過身來,「怎麼,不敢聽了?」
許拂出乎意料的平和,側臉在月光下霜白精緻,淡淡的語氣:「只是怕吐在鋼琴上。」
慕容圻的面色一瞬變得難堪。
他這樣的人,唯獨一點真心,竟會被人視如棄履。
慕容圻低低笑了一聲,「我唯一不該的,是對自己的棋子動了心。」
許拂靜靜坐在鋼琴前沒有出聲。
「你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我最大的敵人不是那些螻蟻,而是跟我極其相似的你啊,許拂。」
否則他叱吒一生,怎會被瓮中捉鱉。
大抵是從許拂送到京都起,他便變得有些奇怪,衝動,易怒,後來慕容圻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嫉妒。
他將許拂親自送走,卻又嫉妒她的丈夫。
因此慕容圻提前了三年之約。
他要許拂喪偶。
而後又因想帶回她,放過了謝老爺子。整盤棋局毀在他一念之間,慕容圻回想起來都覺得可笑。
他竟然會蠢到。
喜歡上一枚棋子。
為什麼呢?
慕容圻望著月光前的少女,明明當初帶她走只是因為她有用,她不能被謝老爺子帶走成為什麼天定姻緣。
慕容圻不喜歡。
後來一點惻隱之心,是因為她長得像給自己藏蛋糕的女傭。
再後來,慕容圻便不清楚了。
他想將她永遠留在身邊,而曾經仰慕愛戀他的少女,卻如今只想要他的命。
慕容圻笑了兩聲:「我們談談吧。」
「沒有轉圜的餘地嗎?」
許拂沒有回頭,聲線平靜:「將你的手拿開,倘若它碰到我,下一秒我們就是海底里的廢墟。」
慕容圻眸里的情緒霎時冷冽,收回襲向她脖頸的手。
「阿拂,聽話。」
「即便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
許拂眸色輕動了下,轉眸看向他,近在咫尺的溫雅容顏,優雅冷峻而不失貴族氣質。
「這些年,你究竟把我當什麼?」
「囚籠里的金絲雀,還是隨時觀測的掌中物?」
許拂平靜而輕嘲:「我是不是該謝謝你為我建造的楚門世界?」
慕容圻一時啞言。
「可我畢竟為你付出真心,不是嗎?」
「這世上除了你,我再也不會對誰如此上心,傾其所有。」
月光透過奢華的船窗打在兩人側影上。
許拂淡淡笑了下,「你的真心,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嗎?先生。」
「大概是我見過這輩子最廉價的。」
「一顆真心。」
-
船艙內陷入靜謐,船外茫茫深海。
直到薄霧中一艘銀艦破浪而來,許拂和慕容圻齊齊看向玻璃外。
年輕的男人衣衫凌亂,髮絲被打濕後仰,在眾人撤退之際,不顧一切的朝這艘巨輪駛來——
慕容圻竟嗅到了一線生機。
但很快。
他發現謝京周無論如何都進不了信號屏蔽區,只是繞著巨輪的外圈打轉,如同被什麼控制一般。
「許拂!」
謝京周的嗓音很遠,卻好像傳到她耳中。
許拂順著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看到他孤身在海浪中,已經掰下手漿滑了起來。
「等我,沒事,我馬上到。」
謝京周甚至在安撫她,「別怕……是我不好……」
許拂站在船艙上,隔著茫茫夜幕,有些不解地歪了下頭。
末了,她忽地一笑,「好笨。」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坦誠熱烈的笨蛋。
到現在還沒發現是誰讓他過不來的。
謝京周無論怎麼劃,怎麼操縱銀艦船都無法靠近,漸漸的他意識到不對了。
慕容圻沒有操縱謝家船的能力。
謝京錦給他鑰匙時面色古怪,輕聲說了句抱歉。
迎面一個浪花將謝京周打得渾身濕涼。
他不可置信看向巨輪上渺小又被月光照拂的身影,「我當初是不是早來一些就好了?」
儘管像是忽然失去力氣。
但還是像幼年般朝她努力地劃。
「當初要是帶走你的是我,是不是許拂這些年就不用吃這麼多苦了。」
謝京周猩紅著眼眶,淚珠和髮絲的水珠一併滑進深海。
他不知道許拂想做什麼。
只是有些後悔。
要是許拂小姐喜歡的是他就好了。
至少她不會因為欺騙而無望,謝京周對她永遠只有坦誠的愛。
「她要跟我同歸於盡。」
慕容圻迎風而立,面上說不出什麼神情,仍舊是平緩的,只是隨著時間流逝也會緊張。
他想來對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
「你看,她連死都不選你。」
這時候任何手段在許拂看來都覺得可笑。
她卻聽到謝京周說:「老婆,早說啊,是恨他不就好辦了嗎。」
「你下來,我上去。」
許拂隔著海風同他對視。
眉梢輕擰,「你瘋了?」
這人口口聲聲要跟她離婚,轉頭又願意替她去死。
「這不是還沒離?」
謝京周永遠有常人理解不了的心態。
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找出來了,他就站在渺小的銀艦上,淚珠在猩紅的眼眶裡滾落,面上仍舊是風流帶笑的。
「我總不能讓我的妻子,平白無故受委屈。」
許拂看著他,良久未語。
那哭包也望著她,眼淚比她還多,顆顆晶瑩順著眼尾滴落。
還要笑著說,「你看這鬧得,你要早點喜歡我,不就沒這麼多事了嗎?」
還以為她是喜歡慕容圻心灰意冷,這人當真是個戀愛腦。
許拂只是沒有更好的辦法。
慕容圻手段陰毒,謝老爺子命懸一線,謝家被他視為第二目標。許拂就這麼被利用著成為跳板,她總要做些什麼。
這麼多年的陰謀和付出。
塞萊恩號她的父母雙亡。
她願意也應該為這些事去做一個了結。
「跟你無關。」許拂說。
謝京周臉上的笑意霎時全無,忽地他大喊,「慕容圻,你敢碰她試試!」
慕容圻無法繼續坐以待斃,他悄悄潛到許拂身後,從後往前勒住她的脖頸,「遙控器在哪裡,放他過來!」
謝京周的船是目前唯一可以離開的工具。
只要把謝京周放過來,他就能奪了船離開。
許拂脖頸被勒的幾乎喘不過氣,從她身上掉出兩枚遙控器。
慕容圻的眼光一亮。
緊跟著又擰住,「一個是炸藥,一個是船的控制器,是嗎?」
許拂整張臉蒼白如紙,對上他猙獰的面孔,「你猜?」
「慕容圻——」
謝京周無論怎麼劃都越不過屏蔽區防線。
乾脆從船上跳下去,朝著巨輪游來。
眼看著唯一的船艦無人駕駛,即將遠離巨輪,慕容圻抓起控制器操縱著駛向自己,果不其然他猜對了。
銀艦越過防線朝他駛來。
許拂被他鬆開後,步步後退,笑了下說,「騙你的,兩個都是炸藥。」
沖天火光霎時從船艙底部躥起,謝京周在水中驀地仰頭,看到許拂站在甲板上方往後一躺。
任由自己墜入深海。
他目眥欲裂,拼了命地向前,爆炸的衝擊將他席捲其中,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