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無聲而幽寂。
慕容圻近來常常夢到自己的幼年。
慕容家是名門望族,得知他的存在時,慕容主母並沒有將他抹殺。而是用銳利的目光打量他許久,選擇風風光光地接他回家。
世人皆稱讚主母大方。
「那……我媽媽呢?」
幼年的慕容圻輕輕問。
主母牽著他幼軟的手,衣衫華貴,眉目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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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著媒體閃光燈刺眼,唇角的笑容不曾絲毫變化。
恍惚間,慕容圻聽到她輕飄飄地說:
「那個女妓啊。」
「就扔到海里吧。」
直到時過經年,慕容圻也到了當初主母的年紀,活了大半生。
卻還是記得那時主母的神情,一絲一毫都印在心底。
成了他年少的啟蒙。
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
原來恨一個人就是要他消失,要他葬身深海,因為海洋太過龐大,足夠抹殺掉他想要消失的一切。
夢境中的他整日被關在狗籠里,吃著餐桌上的剩飯,有個女傭看他可憐給他塞了塊小蛋糕,被慕容家大少爺看個正著。
隔天,女傭就消失了。
慕容圻只記得女傭有一頭柔順的黑髮,眉眼漂亮中透著些清冷,看起來不太好接近卻是整個家族裡最善良的一個。
他不知道女傭去哪裡了。
只知道慕容大少爺後來摔斷了腿,這輩子都不會再站起來。
他咧著嘴笑,越笑越大聲。
被打得滿口是血。
他仍然咧嘴哈哈大笑。
慕容家不能沒有接班人,他的腿不會消失。從那天起,他從狗籠里放了出來,開始培養禮儀、文化、知識、樂器。
直到再次站在聚光燈下,慕容主母親切拉著他。
那時的慕容圻微笑著,穿著白襯衫,打著黑色蝴蝶結領帶,已經初初長出惡魔的雛形。
「塞萊恩號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可惜我不能陪母親一起去,您玩得開心。」
慕容主母微笑點頭。
她身為龐大家族的女主人,知道什麼人可以培養什麼人不可以。大兒子廢掉時她想過扶持二兒子。
可他偶爾暴露出的血腥暴戾連她都皺眉。
終於,她決定放棄慕容圻。
可遠航的船再無歸途。
直到沖天火光將她吞噬時,她才恍惚透過火苗,看到自己牽著一個惡魔進門。
從夢境中醒來時。
慕容圻唇角是帶著笑意的。
他從長遠的記憶中抽離,極少數露出如此誇張的笑容。平日裡習慣了掩藏心緒,沉穩優雅而克制。
這都是慕容主母教會他的。
慕容圻從船艙中走出,「已經有多少年沒夢到那時候的記憶了,或許是——」
「我終於要抹殺掉你了。」
「謝京周。」
-
慕容圻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將他放在眼裡。
或許是當初偶然間聽聞,「他們的紅線可是很硬的,即便不在一處長大,日後還是會結成連理。」
「這叫什麼,姻緣線。」
慕容圻對此嗤之以鼻。
只多看了那少女兩眼,她當時年幼,側顏清清冷冷,神情微笑著不語。
看起來也不相信,只是給她母親面子。
母親悄悄覆在她耳邊說:「媽媽看了,你的小老公長得可帥了,就是聽說晚上總愛偷偷哭,是個小哭包。」
少女疑惑:「他為什麼總偷偷哭?」
母親溫柔撫過她的發,眸里儘是憐愛。
「因為他想媽媽。」
「阿拂以後要是想跟他在一起,就好好對他。要是實在不喜歡他,就作廢婚約,媽媽永遠尊重你。」
後來的話慕容圻沒再聽。
他不相信有什麼命定姻緣,天生紅線。
直到他將許拂帶走養到成年,她在紐約小鎮上跟她的未婚夫偶然相遇。
在兩人都困難棘手的時期相互救贖。
慕容圻發了很大的脾氣。
破天荒的。
他厭惡那個天生命好的小少爺,即便他在自己面前如同螻蟻,他們甚至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葬送在他手中的權貴流太多,他們平日都高不可攀,可仍然還是折在他手裡。
這個小男孩算什麼?
他算什麼。
一隻螞蟻罷了。
助理敲了敲玻璃門:「慕容先生,謝家的船進我們的海域了。」
慕容圻面色倒映著深海的幽邃,無論內心再狂風驟雨,面上仍舊是平靜斯文的。
「落單了嗎?」
「落單了。」
助理說,「船閥是動過手腳的,如今主船沒跟上大部隊,且已經落入我們的信號屏蔽區。」
這便是螻蟻的宿命。
只能任人宰割。
慕容圻優雅整理了下袖口,「走吧,我該跟他正式見一面了。」
無論是婚禮還是鑾島。
慕容圻不曾認真看過這個從出生起便跟他命運相勃的少年。
竟然有人出生就擁有一切。
不需要做任何的努力,這天下萬物任他所取。
可惜他也有一個弊端。
「大概是命短吧。」
慕容圻笑著大步離開。
謝京周所在的誓言號在夜空中孤零零的,慕容圻順著海面鋪開的梯子踏上,唇角的笑意驀地怔了一瞬。
他聽到了最熟悉的鋼琴聲。
在寂靜的天穹下,悠揚地從指尖流瀉而出,彈奏著他最愛的《水邊的阿狄麗娜》
一種莫名的感覺籠罩心頭。
慕容圻猛然大步踏入船艙。
寂靜而空蕩的華麗船艙,少女坐在黑白色鋼琴前,銀色裙擺像月光流淌的水,十指紛飛彈奏著她從未彈過,卻又熟悉到每個音符的樂曲。
助理大驚:「阿拂小姐?」
他正要上前。
慕容圻抬手示意,「出去。」
助理說:「我這就派人去找謝二少。」
慕容圻沒有說話。
謝京周不在。
不知為何,他竟然能準確推斷出,倘若謝京周在,那便會站在許拂身邊。
若不在,那便不在這艘船上。
「國王親手雕刻一尊象牙少女。」
許拂指尖紛飛出優雅的音階,眼睫下垂印著月光,「聽過先生講述這個故事,但卻一直不知道故事的開頭。」
「國王為什麼要雕刻一尊少女?」
慕容圻靜默良久,才開口:
「作曲家保羅·塞內維爾於1976年創下這首曲子,獻給他剛出生的小女兒。至於神話典故中並未提及國王為何要雕刻完美的少女,大概他前身是位偉大的雕刻藝術家。」
慕容圻順著旋轉階梯步步向下,月光將他的身影拉的綿長。
他驀地腳步一頓,聽到許拂問:
「那你呢?」
「你將我親手雕刻出來,是為了什麼呢?」
慕容圻的腳步頓在半空,錚亮的皮鞋反著奢華的光。
助理在頭上的門前大喊:「先、先生,我們沒搜到謝二少,但搜到了……一、一堆炸彈。」
許拂還在彈琴,她手指細長優美。
嗓音似柔和清冷的水。
「或者換個說法。」
「你將我雕刻出來時,會想過有朝一日,落在我手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