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聞憬的目光注視著海面。
許拂隱隱聽到海浪破岸的聲響,卻脊背僵硬著沒有回頭。
「受傷了?」
謝聞憬啟唇問。
船上的人沒有回答,目光始終望著那道雪白嬌影。
「我提醒過你,不要以身犯險。」謝聞憬慢條斯理說道,「可惜你不信,也罷,人總是要撞了南牆才知道回頭。」
謝聞憬運籌帷幄的嘴臉下很難讓人不生出想揍他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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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京周這麼多年同他針鋒相對。
其實也不光是當初的原因。
這張嘴還要占據一席之地。
謝京周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望著海岸上的身影。
像是沒過多久,又像是一輩子那麼長,從他們相擁到此刻,一切都那麼突然又那麼……
情理之中。
「許小姐,又或者,泡泡小姐。」
「你的同夥是我見過對自己最心狠的女人,她此刻應當抱著脫臼的腕骨逃到西岸,按照你們的計劃乘船離開。」
謝聞憬微微笑著看向許拂。
「而你,卻沒那麼好運了。」
許拂仍舊站在那裡,裙擺在風中柔軟飄蕩,宛如絲綢般閃閃發亮。
「現在,交出你的手機。」
謝聞憬對她說,「雙手攤開,不要有任何舉動,接受制服。」
像是對犯人一樣的話,落在最尊貴的二少夫人身上。
許拂被無數人注視著,按理來說該覺得屈辱。
可她竟出乎意料的平靜。
「在沙地。」
很清冷平靜的聲調,並未有半分變化。
被海風柔柔一吹就像沙子般散開。
銀色手機墜在沙地里,被下屬撿起來時,許拂神色也沒變化,並沒把手機當作最後的倚仗。
「大少爺,手機是壞的。」
僅僅不過幾秒,許拂的手機便黑屏,成為了一個廢機。
謝聞憬聞言眸色大變,神情透出慍怒,「將許小姐押到審訊室,進行全身搜查。」
押到審訊室,全身搜查。
兩句話不光讓眾人一頓,連許拂也是眸色微變。
二少夫人素來不喜旁人觸碰,更別提是搜查,在這兒沒有女性工作人員,搜查人員是清一色的男性。
許拂神色終於有了抗拒,只是說,「我身上什麼也沒有,包括耳蝸里的晶片。」
她已經知道謝聞憬發現了楚離耳蝸里的晶片。
或許這才是她們失敗的原因。
好在,這次也失敗了。
許拂沒想傷害他們,可如今也不會有人信她了。
謝聞憬說:「你說了不算。」
許拂看著四個黑衣保鏢朝她走來,眸色終於動了動,可仍舊沒有回頭。
身後的人仍然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她便不回頭。
她不回頭,他便不說話。
許拂第一次如同犯人般,被押著肩膀帶離海岸,下屬帶著黑色手套並沒用力,可動作仍然是屈辱的。
許拂步伐踉蹌間,脖頸間的紫寶石墜落在地。
她只掃了一眼,被迫踏入無邊黑夜間。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船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作,他低頭悶聲咳了起來,一聲又一聲,被濃煙嗆到近乎窒息,直到眼前一片青黑,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
謝聞憬終於神色變化,「他怎麼了,不是皮外傷嗎怎麼還咳出血了,快喊醫生——」
謝京周耳邊轟鳴著,聽不太清謝聞憬的聲音。
被人扶著踏上岸,胸前的傷蜿蜒著血跡,他推開身側的人。
在混亂的腳步中屈膝而下,在沙地里翻找那顆紫寶石。
翻找他的「誓言」
像是被放棄後摧毀的手機,他的「誓言」也成為她的棄物。
但他要找回來。
那是他的誓言。
「京周,京周……」謝聞憬試圖阻攔他,「我派人來找,你傷得很重。」
謝京周只是推開他的手,「不需要。」
從唇角落下的也不知是血是淚,記憶逐漸變得恍惚,謝京周不記得自己找了多久,只記得他最後握住誓言時是濕的。
……
審訊進行的並不順利。
許拂是謝聞憬見過最硬的階下囚,甚至比起她的同伴更甚。
楚離或許會發瘋,會失控,會不知所措。
這些情緒都沒在許拂臉上出現過。謝聞憬不得不承認,許拂是他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人。
「許小姐,你知道你謀劃了一個多麼大的驚天大局嗎?」
謝聞憬在審訊方面無疑是最有壓迫感的,「你知道這次的數額足夠你後半生在監獄裡度日嗎,甚至還沒牽扯到人命上。」
謝聞憬並不確定謝京周會用性命來換許拂一個罪名。
他的弟弟這兩日太過沉默了,除去那三個不需要,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任由醫生處理著傷口。
以及望著那條誓言。
他如今還未脫離生命危險,不能下地,無法離開病房。
否則他一定會死心的。
因為許拂毫無悔改,只是望著他說了句,「你沒有證據。」
謝聞憬瞳孔微縮,「你以為京繡還會站在你這邊嗎?」
許拂做事從來不留痕跡,縱然他們心知肚明,但拿不出任何事實能給許拂下罪名。
謝京繡無疑是位人證。
許拂兩天未進食進水,坐在審訊室里被強光照著,面色蒼白猶如一片薄紙。
即便如此,她也還是輕聲說,「她能拿出證據嗎?」
謝聞憬:「人證也是證。」
許拂則是微微笑了:「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
在沒有任何客觀證據面前,謝京繡的證詞也是無效的。
謝聞憬終於拍桌:「許拂!」
許拂驀地捂住胃部,面色蒼白滲出陣陣冷汗,好似隨時會消逝的曇花。
謝聞憬皺眉看她幾秒,「你跟我裝可憐是沒用的。」
許拂眼睫終於動了下,鼓起勇氣問:「他呢?」
謝聞憬的耐心早被兩日毫無進展的審訊弄得崩潰。
鋪墊多年終於即將窺得真相,卻在許拂這裡碰了個硬釘子,還拿她全無辦法。
謝聞憬話裡帶刺:「他好好的,不想見你罷了。」
許拂忽然就安靜了。
「你跟慕容圻謀劃著名要京周的命,是還指望他會心軟放過你不成?」
許拂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強光下能看清她每寸神色。
她說:「超過二十四小時便是非法拘禁,我允許你囚禁我兩天已經是極限。」
即便像是隨時消逝的,脆弱無比的花。
許拂仍然是高傲的。
她說:「現在,立馬放了我,我不追究你。」
謝聞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謝聞憬看著她安安靜靜的模樣,「許小姐,我倒從未見過你這麼臉皮厚的人,你知不知道倘若不是我們提前發現,你就是親手殺了京周,即便他不是你的丈夫,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怎麼敢如今還這麼理直氣壯的?」
「我真後悔這兩天沒對你用刑啊。」
許拂微微抬起眸來。
謝聞憬冷冷注視著她,而後揮手示意:「不需要顧及她的身份,按照你們的正常審訊流程走,直到她願意供出慕容圻認罪為止。」
話中恐嚇居多。
但許拂仍然是油鹽不進。
甚至平靜對他說,「你可以對我用刑,但我的態度仍然不變,謝聞憬,你這是非法拘禁。」
「我可以反過來定你的罪。」
謝聞憬第一次遇到這麼棘手的人。
也是第一次被氣到如此地步。
「我隨你出氣。」許拂緩緩閉上眼說,「如果可以,你幫我跟他帶一句話。」
許拂知道謝京周不想見她。
她也沒那麼想,在這時候見謝京周。
有些記憶停留在過去的美好就已經足夠了。
「說什麼?」
許拂眼前被強光刺激的一片煞白,乾澀到往日清冷的眼底一片血絲微紅,卻因為脫水連淚水都難擠出來,又或者她真的,極少數哭泣。
「說——」
「抱歉,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