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大會便就此定下。
許拂在那日換上極具東方美的旗袍,下樓時被鄰居誇了句:「安妮小姐,你真漂亮,像東方古畫裡走出美人。」
許拂含笑道謝。
而後走到樹墩下流浪漢的身邊。
「走吧,今天是菠蘿包,有點甜,湊合一下?」
流浪漢又不理她。
他很少回應什麼,很拽的樣子。
但給什麼就吃什麼,許拂能摸出他不愛甜食也是他吃到甜食會吃得慢,好吃的會吃的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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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包今天打折,明天我給你帶三明治?」
流浪漢忽然停下不走了。
許拂不解。
他伸手在自己掌心寫字,許拂說太快了看不清。
接著伸出手示意他寫。
流浪漢停頓片刻,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在她手背上寫:
[今天很多人看你,為什麼?]
盲人對世界的感知更敏銳。
他能感受到許多人都盯著笨蛋華人小姐,這樣的數量會讓他有些不耐煩。
倘若這麼多人都要打一頓,他竟然會對自己的武力沒有勝算。
畢竟他是笨蛋華人小姐用麵包僱傭的保鏢。
許拂說:「因為我今天很漂亮。」
流浪漢眉梢皺了下。
「不是要去螢火大會嗎?我就穿了件白色旗袍,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件,等我下班你試……」
手背上的指尖忽然抽回。
他不知如何拒絕,最後蹲在地上狂寫了一排:[NONONONONO]
許拂好笑,「給你準備的不是旗袍,你不要換衣服嗎?還可以剪頭髮刮鬍子,我感覺你應該挺年輕的。」
回應她的是一排更長的NO。
流浪少見的情緒如此激動,許拂看他的視線有些遺憾。
「這樣的做法會讓你不適嗎?抱歉。」
許拂嗓音雖清冷但溫和,「其實我從沒有把你當做異類,跟你待在一起會莫名安心,我下意識會把你當成哥哥,只是一個小提議,你不願意就算了,別生氣了,你的臉好紅。」
笨蛋又很香的華人小姐在說什麼他已經聽不到了。
只知道要剪去長發刮掉鬍子被他看清五官。
他會十分抗拒。
萬分抗拒。
比被摁到藥水池裡更絕望。
「我去上班了,再見。」
許拂垂落的手忽然被拽住,那人手指帶著傷,掌心是溫熱的,在她掌心一字一句的寫:
[你是什麼模樣?]
旁人都叫你安妮小姐,都說你很漂亮,是連很挑剔的店長都會誇讚的漂亮。
你究竟有多漂亮。
許拂說:「就是普普通通的華人女生模樣。」
「你以後應該會看到的。」
許拂站在楓糖樹下,風吹起散落的長髮,很淡笑著對他說:「我也希望你能看到,哥哥。」
許拂很聰明,能猜出他是後天失明。
他能分辨出菠蘿包是什麼樣子,三明治里紫薯的顏色,她的暖楓色圍巾是楓糖樹的顏色。
他應當是受傷了。
流浪漢回到他的小角落蹲著,因為那一句哥哥一整天耳朵都是紅的。
穿不穿?
笨蛋又漂亮的華人小姐給他買了新衣服。
她那麼窮,還給自己買新衣服,如果他不穿她會不會難過?
可是他如今不好看。
流亡的時間接近四個月,卻又像是一輩子,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京都太子爺像是上輩子的自己。
我現在好醜,還是個瞎子……
還是不了吧。
流浪漢把自己縮成一團,忽然有些無端的難過。
變故就發生在那一天。
傍晚距離許拂下班只有半小時,螢火大會已經準備開場,街上忽然傳來陣陣騷動,搶劫犯正劫持路人高調引人注目。
人群四散,流浪漢逆行。
他的身影龐大,在人潮中朝店門擠去,許拂想提醒他別過來,卻見搶劫犯忽然調轉刀鋒沖他砍去——
那天再往後的記憶有些模糊。
許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過去的,怎麼過去的,就只剩下滿身的冷。
很奇怪。
為什麼搶劫犯要去殺一個身無分文的流浪壞人。
「別……過去……」
他們的目標好像是你?
許拂也不太能確定,只記得閉眼時,天際螢火微閃了下。
似乎要錯過了。
再次醒來,已經是幾天後,她看到慕容圻背對她立在窗前,一言不發的沉默著,「醒了?」
「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去過自由的生活,怎麼才一個月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不辨喜怒。
許拂沒有說話,手腕疼得幾乎要斷裂。
慕容圻看她蒼白的面色,又心軟了,「好了,婚約取消,不鬧了。」
他走過來,屈尊降貴的擁抱許拂。
許拂偏頭躲開,「婚約?」
這跟婚約有什麼關係?
「嗯。」慕容圻優雅沉聲,「慕容家與東方家的婚約取消,以後住迴鑾島,寸步不許離開,慕容家會盡己所能守護你。」
他低眸,在許拂髮絲落下一吻,長睫細密顫動。
「阿拂,別再做讓我擔心的事。」
「我不想失去你。」
許拂便咽下了那些猜忌與困惑。
她有朝一日,竟然從慕容先生眼底看出了恐慌。
他害怕失去自己。
許拂一直養了半個月的傷,中途詢問過楚離是否有人看過自己。
楚離說有的小姐有的。
「您的房東太太來索要房租,慕容先生已經雙倍還清了。」
許拂:「……沒了嗎?」
「沒有了。」楚離有些憐愛地說,「您的便利店老闆只是打聽了下您是否活著,很怕過來支付您的工資呢。」
「不過小姐您放心,我一定會幫您分文不差的將那三瓜倆棗都要回來,這可是小姐努力的……」
「出去吧。」許拂說。
楚離看她面色不好,低頭說,「好嘟小姐。」
他竟然沒來看自己。
一個守護者放棄了他的麵包公主。
也是,只是萍水相逢罷了,他們甚至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許拂出院以後走過便利店,那角落裡空無一人,早就沒聽說有過什麼流浪漢了。
這世間的流浪漢有太多,有時隨口一句語落,或許就是此生最後一眼。
*
當然謝京周除外。
此刻男人坐在花樹下,眉眼妖孽惑人,哪裡有半分冷漠陰鬱滿身刺的模樣,長指輕輕摩挲過許拂淡紅的唇角。
「既然回憶到這兒了,再叫聲哥哥我聽聽?」
許拂:「……」
這混蛋。
是變臉大師嗎?
當初躲在髒兮兮的偽裝下,他分明冷漠到讓許拂都束手無措。
一轉眼又戴上了更偽裝的面具。
為什麼當初明明不關心我,還要說什麼是心愛的安妮小姐。
許拂輕輕歸揮開他的手,「別鬧了。」
謝京周桃花眸細碎泛著光,竟然也沒纏著她,只是笑著嗯了聲便退開了。
許拂:「?」
真退開了她又不樂意。
許拂看著微微火光中正在收拾小橘子的人。
「謝京周。」
「嗯?」
聲線懶洋洋的。
「你今天親我的頻率是五分鐘一次。」
許拂平鋪直敘地問,「為什麼從我認出你開始,你就沒再親過我了?」
謝京周頓了一下。
回眸看她。
眼底浮浮沉沉著月色,倒映著木槿花的緋紅。
許拂睫毛輕動了下,冷靜解釋:「我不是在向你索吻,只是有些好奇,你別誤會。」
謝京周半蹲在原地笑看她清冷的側顏。
肘彎握著銀色夾子,手臂修長性感,眉眼彎彎藏著笑意。
「吃過的噁心東西太多,怕你嫌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