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風很涼。
空氣中瀰漫著楓糖樹的氣息,許拂輕輕拿起皺巴巴的幾百美元,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你是那時候就喜歡我嗎?」
許拂借著蒙蒙月光仰頭問。
她裹著薄毯坐在花樹底下,細細肩帶折著銀光,清冷迤邐的視線帶著探究。
謝京周剝開一顆紅彤彤的小橘子。
聞言笑:「嗯?沒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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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拂平靜地,「嗯。」
沒有便沒有吧。
只要她不尷尬便沒人知道她有些尷尬。
修長手指捏著小橘子遞到唇邊,鼻尖滿是香濃的烤橘子香。
謝京周溫柔懶散注視著她,「那時候只覺得,安妮小姐是笨蛋。」
明明自己很拮据。
還要拿僅剩的食物送給流浪漢。
許拂皺了下眉,剛啟唇便被橘子堵住唇,謝京周動作是溫柔的,行為卻是強硬的。
「乖,吃了,嗓子還是有些啞。」
他指腹輕輕摩挲許拂柔嫩頸線。
有些好奇自言自語,「好像也沒用嗓子啊,怎麼會啞成這樣?」
許拂拂本人清冷到骨子裡,最愛咬著唇一言不發。
怎麼哄都不行。
好像出聲是一種很羞恥的事。
謝京周就很不解,明明她連喘息都好聽啊。
最後只換來仙女別過頭罵他變態。
就像此刻微涼的視線,許拂輕輕嚼著橘子說:「因為我生病了。」
生病了才會嗓子啞。
謝京周自覺錯了,笑著拿鼻尖蹭她,像是某種毛絨絨又熱情的動物。
「嗯,以後不敢了……」
「燙嗎?進去是不是很燙?」
謝京周這人沒臉沒皮的,無論什麼羞臊的話他都能面不改色說出來。
許拂時常被他脫口而出的話震驚到。
「謝京周!」
眼看她耳根脖頸都浮著透紅,謝京周笑著吻了兩下薄白的肌膚,老實不逗她了。
「時間隔得有點遠,但我覺得那天應該是,還沒喜歡上安妮小姐。」
謝京周說:「我那時候眼睛看不到,壓根就不知道你的模樣,連一見鍾情都算不上,總不能只是聞到氣息,我就……」
喜歡上你了吧,安妮小姐。
謝京周此刻貼著許拂聞著她身上清冷淺淡的香氣。
自己又不太確定了。
誰知道呢。
那流亡途中的少爺就不是笨蛋了嗎?
他那些錢分明是攢下來回家的,是救命用的錢,每天餓著肚子都捨不得動的錢,就這麼給了一個陌生女子。
謝京周輕輕嘶了一聲。
垂眸失笑:
「我好像也不確定了。」
但我總不能只是遇到你,就喜歡上你吧。
我又不是生來,就是來愛你的。
*
許拂翌日便帶著錢準備還給流浪漢,但想要找到一個流亡的人並不是易事。
連著三天,她才找到。
流浪漢坐在橋洞底下假寐。
他看起來瘦了些,頭髮很長很髒,臉也是髒的,周身圍著幾個蒼蠅,睫毛卻很長,垂下來幾乎遮住整個下眼瞼。
許拂並不想驚擾他。
打算將錢放在他掌心便離去。
誰知剛一靠近,他便醒了,警惕抓住她的手。
纖細的手骨很薄很軟,他只一碰便立馬鬆開。
不解歪了下頭。
大意是:找我?
橋洞外颳起大風,許拂蹲下來靠近他說:「錢,還給你。」
風聲呼嘯,她要大聲說話。
流浪漢卻在地面寫:no。
不需要。
「這是你的錢。」許拂並不是圓滑的人,拒絕也只是實事求是,「不是我的。」
正常人或許會說些感謝的話,但笨蛋華人小姐並不會。
流浪漢繼續在地上寫:算是你的,從那幾人身上搶來的。
橋洞處風沙眯眼,許拂看不清他在寫什麼,示意他寫在自己手背上。
隔著薄薄的衣衫,流浪漢愣了下,寫下損失費三個漢字。
許拂說:「你是中國人?」
流浪漢沒有點頭。
橋洞外風沙漸小,下起瓢潑大雨,許拂一時間無法離開,乾脆準備並排坐下。
忽然被拍了拍,許拂回頭,看到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天藍色的枕頭,是乾淨的。
「不用,這是你的枕頭,我坐上去不太好。」
流浪漢只是冷酷將枕頭一扔。
脾氣還挺大的。
許拂莫名其妙的想。
她平時接觸的人很少,甚至不太知道怎麼同人交流,更沒有跟流浪的國人一起躲雨的經歷,好像她也是流浪的一員。
「其實流浪的生活也好過按部就班,每日都是新的冒險和風景。」
流浪漢聞言並不搭腔。
冒險和風景?
指的是他今日要靠什麼謀生謀死嗎?
笨蛋華人小姐似乎是位不諳世事的大小姐,給他的感覺沒被社會打磨過,像落跑的公主,也像逃婚的新娘。
「當然,如果你想要安定下來,我可以幫你。」
許拂對他說:「感謝你對我的幫助。」
那時的少女還算青澀,還沒到如今清冷到拒人千里的地步。
回答她的,是流浪漢抽走她坐著的枕頭。
許拂冷不丁一屁股坐在灰撲撲的地上,疼得她皺眉悶哼一聲。
這人什麼意思?
流浪漢不會說話冷酷地將枕頭塞回包里,免受風沙。
示意她看橋洞外。
意思是,雨停了,你該滾了。
「……」
許拂如今回想起來,他們的初遇並不算美好,雖然兩人都是善良的人,但一個天性木訥,一個脾氣古怪。
成為朋友都有些不可思議。
但就是莫名其妙,在異國他鄉遇到同僚,他們會一起並排坐在楓糖樹下吃麵包。
也不說話,吃過便分開。
流浪漢跟著護送她回家。
翌日再一起坐著吃麵包。
「你的睫毛很長。」某日,許拂對他說了句。
很少得到回應,許拂也不需要。
只當是異國他鄉的樹洞。
臨走時,卻忽然被拽住,流浪漢的手不知哪天起洗乾淨了,只是眼睛看不到難免布滿傷痕,。
指骨修長只沾著一點灰。
[螢火大會,你想去嗎?]
許拂說:「很遠。」
這並不是一種邀約,而是像被受僱傭的保鏢。
護送漂亮但柔弱的華人小姐。
報酬是每日的麵包。
是兩人沒有商議達成的默契。
流浪漢在她手背寫:[我可以送你]
許拂低頭看他布滿傷痕,赤裸著的腳,「可是你沒有鞋子。」
他寫:[但我仍然能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