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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鎮初遇·皺巴巴的幾百美元

  雙目失明,四方圍賭。

  二十年天之驕子的生涯讓他很難接受那樣的慘敗。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都不為過。

  雖然只是一句話輕飄飄帶過,但海上的漂流小鎮的生涯失去光明的雙眼又怎是一句話能輕易抹去的。

  那時候他才二十歲。

  許拂想起她第一次見到流浪漢,便是他在牆角撿垃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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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許拂也很拮据,在便利店打工,晚餐只有一個打折的三明治。

  她看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流浪漢翻找出半個蘋果,半個或許是因為壞掉而被削去的蘋果,甚至再仔細看還能看出蟲子在蠕動。

  許拂自小潔癖很重,實在無法看著一個人。

  生咬蟲子。

  她輕拍了下流浪漢,用流暢的英語說:

  「三明治,給你。」

  「如果你吃完仍然很餓,再考慮吃那半個壞掉有蟲子的蘋果。」

  她將三明治放在流浪漢懷裡。

  不做逗留,不等回應,直接離開了。

  許拂不是聖人,不會次次施以援手,更何況她若有錢便不至於打工。

  紐約的那次求學。

  是她被規劃完整生涯里的一次叛逆出逃。

  她想試試不被約束由自己掌控人生是什麼滋味。

  失去庇護的滋味似乎不算太差。

  許拂住著狹窄但乾淨的單間,在便利店體會人情冷暖,在傍晚的樟樹和楓糖樹下吹著風,感受著世界的龐大和自由的體驗。

  當然不是所有體驗都是美好的。

  她的手機在路上被生生搶走。

  那是她唯一值錢的東西。

  許拂是個不太張揚的人,她甚至無法脫口而出大喊「Help!」

  一生要強的中國女人自己拔腿去追。

  還追到了。

  許拂一腳踹在他腿彎,將自己手機奪回,再聽到他罵了兩句很髒的話。

  大概類似於賤女人,婊子,你今晚完了之類的話。

  神經敏銳一跳。

  再次抬頭眼前已經多了三個人。

  自由的代價是失控,一個自由的國家不被約束的不僅僅是正常人,還有肆意妄為踩著紅線謀生的人。

  正在許拂緊張之際,一道熟悉的惡臭飄來——

  「噗。」

  謝京周嘴裡的橘子飛濺出汁水。

  打斷了許拂。

  「許拂小姐。」

  謝京周一時間哭笑不得,「人家別人的英雄救美是這麼救的嗎?」

  哪個電視劇里不是寫熟悉的雪松香,熟悉的檀木香,再不濟也是熟悉的乾淨皂葉香——

  哪有男主角出場時伴隨著惡臭和蒼蠅的。

  許拂說:「橘子汁弄到我脖子上了。」

  謝京周嗯了一聲,低眸,「我舔舔。」

  他細細唇舌掃過,許拂脖頸淺色青筋浮動,一雙清眸有些警告瞪他。

  謝京周這才戀戀不捨挪開。

  不開閘還好,一碰就是不可收拾。

  「你那時候的確……不太好聞。」許拂換了個委婉說辭。

  聽說過謝京周有潔癖,應當那時他自己也很難受。

  其實謝京周那時還好。

  但如今懷裡抱著仙女,被提起最狼狽的過去,就有些不太舒服了。

  他低低嗯一聲,「我知道。」

  只是有些怕許拂嫌棄。

  他這張嘴吃過垃圾,吃過剩飯,吃過老鼠,吃過那麼多不堪入目的東西。

  還要拿來吻她。

  謝京周漫不經心笑笑,往後輕退了些。

  許拂對此沒有發覺。

  只是那時眼前一陣恍惚,被輕推到牆角,月光照不到的昏暗處,等她回過頭來,幾個人已經被一個流浪漢打得滿地打滾。

  流浪漢不會說話,一個勁的凌厲出手。

  他看不到,直到揮空。

  「他們都跑了。」

  許拂握住他差點砸在牆上的手。

  出乎意料,這流浪漢的手骨很細長,沾著黏膩的鮮血。

  被她抓著愣了兩秒,立馬抽回。

  許拂喘著氣說,「謝謝你。你受傷了嗎?」

  流浪漢沒說話,將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泥土大概能抖掉兩斤,遞給了許拂。

  許拂猜測他應當聽到那些污言穢語。

  「我沒事,他們沒有碰到我。」

  「我的衣服是完整的。」

  面對盲人最好的方式是讓他親手觸碰。

  許拂想讓他摸一下自己的外套。

  流浪漢重重抽回手,不願碰她,將大衣裹回去扭頭就走。

  很古怪。

  很善良。

  許拂沒動,他走了幾步,也不動了。

  好像在等她。

  「那是我回家的方向,你是要送我嗎?」

  流浪漢仍舊沒有說話。

  他好像是個啞巴。

  許拂一時間五味雜陳,上帝有時候好像並不公平,賦予難者難上加難。

  流浪漢靜靜為她引路。

  許拂一旦想要跟他並排,他便加快腳步,始終跟她保持著警惕地距離。

  謝京周聽著笑了下,不是警惕。

  是一種。

  說起來連他都覺得很可笑,從未在人生中出現過的。

  自卑。

  倘若在他三個月前遇到這位美麗心善的華人小姐。

  她應當會見到自己最意氣風發的樣子。

  「你等我一下。」許拂對他說,「我有處理傷口的應急物品,我上去馬上就下來,兩分鐘。」

  這位脾氣古怪的流浪漢並不應聲也不點頭。

  許拂只能快去快回。

  她順便從冰箱裡拿了一些麵包和水,等再下來果不其然路燈下已經沒人了。

  「算了。」

  真是個古怪的——

  一枚小石子墜落在腳邊。

  許拂轉頭看到坐在台階角落裡的黑乎乎一團,他正龐大又乖巧地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等著給他包紮傷口的人。

  說來可笑,那點手上的傷,不足以他這三個月受傷的千分之一。

  笨蛋又很香的華人小姐連他走沒走都沒發現。

  流浪漢在心中冷笑,周身長滿了刺。

  直到他的手被溫水洗過,仔細消毒,纏上帶著她氣息的紗布。

  「你看起來不像歐洲的,是亞洲人嗎?韓國,日本,朝鮮?」

  流浪漢沒有說話。

  他不想也不能透露任何自己的信息,所以沒辦法告訴她。

  華人小姐,我跟你來自同一個國家。

  笨蛋又很香的華人小姐又給他幾個麵包,還有兩瓶水,還是希望他能少吃一些髒東西。

  但他猶豫了下。

  周圍有其他的腳步聲,一位本土中年女人的美式發音說:「安妮小姐,這周的房租你拖欠了三天。」

  笨蛋又很香的華人小姐很為難的說她的工資將在半周后發。

  她會多給10美元作為延期支付費用。

  女人滿意的離開了。

  許拂再回過頭,黑黢黢的流浪漢已經不見了,路燈下他的位置上擺著兩瓶水,幾個麵包。

  還有皺巴巴的,很零碎的,幾百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