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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故人歸

  暮春,南潯水暖。

  江水初漲,粼粼揉碎漫天晴光,兩岸垂楊抽盡新綠,軟軟垂落江岸。

  馬車軲轆碾過鎮口青石的剎那,方才還隱約出聲的虞眠,驟然靜了下來。

  她半側著嬌軟身子,臉頰輕貼半開的車窗,風裡裹著潮潤與河泥的清澹,還纏了幾縷隔夜殘花的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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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一瞬不瞬凝望著窗外煙火巷陌。

  在她身形愈發向外輕探時,身後的陸忱,長臂便輕輕攬緊她纖腰。

  「莫再往窗外探。」

  虞眠連連嗯了兩聲,卻分毫未挪回。

  鎮內巷道逼仄,車馬難行,一行人終在鎮西停駐落車。

  青鸞領著下人赴客棧安置事宜。

  陸忱則一手拎著貓籠,一手牽住虞眠的手,緩步踏入狹長幽深的青石板古巷。

  虞眠微微垂首,步履放得輕緩。

  經年累月的雨水沖刷,讓石板紋路溫潤發亮,淺淺青苔沿石縫蔓延。

  「幼時祖父常牽我走石板路,雨天石板積水,踩上去會響。」

  「他說,苔滑難立,不許我胡鬧。我那時偏不肯聽話,後來不慎失足,重重摔在石板上,磕破了膝蓋。」

  她頓了頓,小聲道:「今日天朗無雨,你說....這些石板可還會響?」

  陸忱牽著她,疏冷語調里藏著一絲縱容,「腳下力道重些,它便會應你。」

  虞眠足下微沉,石板果然「咯」的響了一聲。

  她當即抬眸望他,杏眼亮得似盛了春日星子。

  「真的會響。」

  陸忱眼裡輕輕浮起了笑意。

  得了回應,她便抬腳逐一踏過沿途石板。

  一聲聲輕響錯落細碎,似是跨越十數載光陰,將少女遺落在古巷的念想,輕輕撿拾。

  那院子還是舊時位置。

  青瓦白牆,一株新移海棠自牆頭探出一點花枝。

  黑漆木門半掩,新貼的朱紅楹聯字跡鮮亮,襯得宅院既有舊韻,又含新氣。

  虞眠在門前佇立。

  她緩緩仰頭,望著門楣上新制的匾額,而後徐徐回身,目光漫過這條僅有五六戶人家的幽靜窄巷。

  鄰院幾名婦人自隔壁探出頭來,手中或執竹篩、或握掃帚,見一位容色絕艷的陌生娘子靜立虞宅門前,瞬時靜了幾分。

  片刻沉寂後,一位身著藍布粗衫的老婦人開了口,「這位娘子,可是來尋人?」

  「這宅子如今只是有人看著,主人家搬走了。」

  言語間,她的目光不住往陸忱那邊瞟。

  見他生得極是清貴,不似鄉野歹人,又輕聲追問,「你們是什麼人呀?」

  這溫熟蒼老的聲音,令虞眠鼻尖驟然一酸。

  她緩緩轉過身去,朝老婦人輕輕喊了聲:「阿雲奶奶。」

  雲婆子渾身一僵。

  她微微眯起老眼,上上下下打量著虞眠,熟悉聲線猶在耳畔,卻怎麼也對不上臉。

  虞眠往前挪了一步。

  「我是眠眠。」

  嗓音溫軟鈍甜,與昔年那個日日靜坐門檻聽風候歸的小丫頭,分毫不差。

  雲婆子手中竹篩忽地脫手落地。

  她張了張嘴,喉頭顫動,下意識側目看向身旁同樣滿目錯愕的鄰里,才顫著聲線追問:「你......你是眠眠?」

  虞眠輕輕頷首,淚珠在眶里打著轉,卻依舊彎著眉眼。

  「是我,我回來了。」

  「你的眼睛好了?可你的臉......」雲婆子走近來,不可置信地圍著她轉了半圈。

  「這哪能是眠眠?你怎會換了一副模樣...這般出落......」

  一旁的年輕媳婦早已看呆了,良久才怔怔回神,喃喃應聲:「聲音確是一模一樣。只是這容色....也太、太......」

  餘下半句盛讚之辭,太過直白,她輾轉數次,終究礙於生疏禮數,含在喉間未曾道出。

  虞眠鼻尖輕輕翕動,吸盡巷間微涼春風。

  「祖父從前時常出診,恐我遭人欺負,便不教我以真容示人。」

  她未多言,復又垂下眼,似是被眾人打量得有些羞赧。

  雲婆子聞言,連連點頭嘆道:「好,好。我便說,虞老先生那般風骨溫潤的君子,怎會有粗陋孫女。」

  說著,便去拉虞眠的手,粗糙掌心裹著陳年善意。

  指尖無意間觸到她腕間一枚翡翠鐲,水頭瞧著極好,絕非尋常俗物。

  她目光微頓,順勢抬眼,看向立在身後的男子,「這位是......」

  自始至終,陸忱靜立虞眠身後半步,周身覆著疏冷薄寂,不言不語,將所有光景都讓予身前之人,卻又以一己之姿,無聲將她護在方寸之間。

  此刻被問及,他才微一頷首,「在下,是眠眠的夫君。」

  話音落定,巷間微風似都輕滯片刻。

  雲婆子眼睛一亮,當即笑著輕拍虞眠的手背,眉眼滿是笑意。

  「原來是姑爺!甚好,甚好。」

  「去歲你遠赴帝京,走鏢那戶人家傳過話,說你自幼定下的親事,是京中的大戶人家。今日一見,姑爺身姿卓然,當真是人中龍鳳。」

  這話入耳的剎那,陸忱眸底微微一暗。

  他沒有接話,只把虞眠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虞眠卻未覺,只輕輕搖頭,唇角噙著溫軟笑意。

  「阿雲奶奶,那樁舊事已然作罷了。」

  她微微偏過頭,望向身後人,杏眼彎彎。

  「我嫁的人,叫陸忱。」

  周遭鄰里相視一眼。

  雲婆子微怔,隨即笑意愈深,「無妨!姑爺這般品貌風骨,可比那些世家公子,強上百倍千倍!」

  老人絮絮感慨兩句,忽而想起一樁舊事,話鋒微轉,眼底帶著幾分遲疑。

  「說來,去歲中秋,巷中曾來過一位公子,生得容貌俊逸,一身素雅,瞧著便是飽讀詩書的君子。」

  「他在巷外問了半日你的住處,卻又在你家門口徘徊許久,不曾進,後來便走了。」

  「眠眠,你可知是誰?是不是認得的?」

  虞眠聞言一怔。

  她下意識看向身後人。

  陸忱面上依舊是一派平和,只道:「大抵是遊人錯尋舊巷,認錯了宅院。」

  雲婆子「哦」了一聲,便揭過此事。

  忽地,她眉心微蹙。

  「瞧我老糊塗了,盡在門口絮叨耽誤時辰!」

  「這宅院去歲被人盡數搬空,舊物陳設、書案灶具,連門板都拆了,我們幾個鄰里想攔也攔不住。」

  「後來,又來了人,依照舊樣重修。這宅子......你如今怕是住不進去了。」

  虞眠聞言,眉眼漾開笑意。

  「勞你們費心了。遷走宅中舊物的,並非旁人,是我夫君安排的。」

  「這南潯舊院,也是他特意命人依照舊時模樣原樣重修的。」

  周遭鄰里聞言,皆是驚詫,紛紛側目打量著陸忱。

  雲婆子更是瞠目結舌。

  「原來是姑爺手筆。」

  「哎呀,怪道當時那些做事的人說,主家要把舊物原樣搬走,叫我們別攔。如今想來,皆是姑爺用心。」

  她再度抬眸端詳身後男子,眼底已是全然的讚許。

  「難得你這般上心,為眠眠周全至此。這孩子終是未曾錯付良人。」

  虞眠聽了,臉頰一熱,羞赧垂首。

  陸忱抬步上前,清挺身姿替她擋去周遭目光。

  「這些年勞煩諸位鄉鄰照拂內子,又護她舊時方寸歸處。眠眠記在心底,我亦感念於心。途中備下薄禮,聊表謝意,稍後便有侍從登門奉上。」

  雲婆子聞言連連擺手,笑意淳樸溫厚。

  「當年虞老先生仁善溫厚,鄰里小病小痛皆不含糊,平素照看他的孫女,本就是分內情理。」

  話音方落,周遭鄰里紛紛圍攏而來,七嘴八舌。

  或是問她眼疾痊癒的機緣,又問她在外可曾受了欺負。

  虞眠性子溫吞,不擅應對這般熱鬧簇擁,卻依舊逐一應答。

  陸忱靜立身側,偶爾替她擋下一兩句寒暄。

  最後還是雲婆子出聲解圍,將人哄散。

  「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眠丫頭剛歸鄉,路途勞頓,連口茶都未曾入口。這般簇擁追問,仔細嚇壞了人家小兩口。」

  眾人聞言莞爾,這才三三兩兩含笑散去。

  雲婆子臨走前,拉著虞眠的手,眼底滿是疼愛。

  「明日若是得空,便來奶奶家裡,我給你煮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我啊,還得好好看看你。這十幾年,只聽聲音,都不知你竟長得這般俊。」

  虞眠彎眸淺笑,軟聲應下。

  待院門一關,她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許久,才轉過身來,將腦袋埋進陸忱懷裡。

  陸忱未曾勸慰,只抬手輕拍她脊背。

  良久,懷中人才溢出一絲悶軟鼻音,「我......只是方才聽見鄰里鄉音,恍恍惚惚,好似一下子跌回了從前。」

  陸忱微微垂眸,指腹輕輕拂開她黏在頰邊的碎發。

  「我知道。」

  他順勢輕輕握住她揪著自己衣襟的指尖,低聲道:「明日我陪你去看南潯煙水。今日風塵未洗,且先安歇。」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

  她俯身蹲下,伸手去抱滿地撒歡的元寶。

  那貓早被放出,已在院中滾了數圈,沾了一身新灰,卻絲毫不見侷促。

  自在嬉鬧,輾轉騰間,倒像是替她先一步,認回了這闊別已久的故土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