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潯四月,煙雨漸稠。
濛濛雨霧纏裹著古鎮晨昏,將流水長巷都浸得溫潤綿軟。
虞眠棲居故院,已有大半月。
她每日檐下雀鳥初啼時便醒。
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推窗看院角幾株新植的梔子。
牆邊那株海棠,半樹繁花舒展,尚有好些花苞斂著,待春雨慢慢催開。
這日天色沉暝,層雲低壓,漫天濕氣凝滯在風裡,蓄著一場雨。
廊前穿堂風掠過,拂得虞眠鼻尖微涼,暈開一抹淺淺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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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廊下,給元寶梳毛。
身後傳來輕緩沉穩的步履聲,她未曾回頭,輕聲道:「你晨起便說今日有雨,看來天公果真如你所言。」
陸忱「嗯」了一聲,行至她身後,將一件鵝黃外袍輕輕覆在她身上。
虞眠仰起臉來,望著檐外沉沉雲色。
「今日還去河畔麼?」
「去。」陸忱語聲溫和,「雨勢疏淡正好,你前日便念著,想看微雨落河的景致。」
聞言,虞眠眼睛亮了。
她忙抱起元寶,起身便往屋內走,行至門邊又頓住腳步,回頭軟軟催他:
「那你快些換衣。青鸞說西街新開了一家點心鋪子,我們順道買些。再過兩日便要啟程回京了,我想多帶些。」
陸忱立在廊下,看著那抹鵝黃沒入木門,輕輕笑了一下。
自抵南潯以來,他日日陪著她沿河畔漫行,踏過青石板長巷,走過一座座橋,嘗遍街巷零碎的舊時點心。
虞眠這般也不曾膩,似是想把故土的一草一木鐫刻心底,昨日巷口漁翁隨手贈予的兩株水草,都能讓她歡喜許久。
片刻後,二人出門,漫天雨絲終是簌簌落下。
陸忱手持一柄青紙傘,長臂微傾,將她全然籠在傘下,自己半邊肩頭,卻悄然浸上薄濕。
虞眠懷中抱著一包油紙裹好的青梅粽子糖,足足裹了三層油紙,仍覺不安,生怕潮氣濡濕了清甜。
她走幾步便低頭輕嗅,眉眼憨軟。
陸忱垂眸看著她的舉動,唇角微牽。
「不必這般小心翼翼,壞不得。若是受潮失了味,回京我便命膳房給你做。」
虞眠輕輕搖頭,慢聲道:「這是南潯春雨里摘下的青梅熬就,離了這片水鄉,味道都不一樣了。」
陸忱未同她爭,只將傘面又往她身側傾了傾。
行至鎮東石橋,雨勢稍稍漸盛。
河面被雨點砸出萬千小窩,又轉瞬被水流撫平。
幾艘烏篷船靜泊岸邊,船家安坐艙中,慢燃旱菸。
青煙裊裊,混著雨霧漫在河面,繪就煙雨天色。
虞眠扶著微涼石欄,俯身望著河面煙雨。
「我幼時逢大雨,偏不愛躲屋中,總鬧著要出去接雨。只因祖父說過春雨落河,會開出滿河白花,好看得很。」
「那時我目不能視,不知雨花模樣,只一味信著他的話,每每落雨便伸手去接,盼著能接住一朵河上雨花。」
「後來雨勢驟急,祖父怕我染了風寒,急急追出來為我披蓑衣。那蓑衣太過長大,我不慎踩住衣角,直直摔在雨里,當場便哭了。」
「祖父心疼得不行,轉身將我抱回家,又親手為我熬煮糖水驅寒。」
風攜雨絲斜掠而過,漫上她眉眼。
她睫羽輕顫,漾開一點淺淡笑意。
「河面雨花本非真花,我卻懵懂信了許多年。」
陸忱側首看她,雨霧漫在他眼底,沖淡幾分慣有的冷峭。
「如今親見,可還信?」
虞眠看了一會兒河面,緩緩啟唇:「信。你瞧,這朵方散,那朵轉瞬便開,原就是花。」
陸忱長臂微收,輕輕將她往懷中攬近半分。
「你信,它便是。」
「祖父從前也是這般同我說的。世人皆重眼見為實,他卻道,眼目所及有虛妄,心底所信,才是真章。」
她說話時,清風攜零星雨絲,落上她手背。
陸忱眸光微沉,即刻自袖中取出素色錦帕,替她拭去雨珠,而後將她微涼的小手攏入掌心。
煙雨寂寂,橋上風軟。
橋下有婦人牽稚子涉水而過,那孩童舉著串糖葫蘆,一蹦一踏,踩得水窪四濺。
虞眠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喚他:「陸忱。」
「我在。」
她眼睫低垂,不敢看他,耳尖悄然染上一點紅。
「往後,我們若是有孩子,可否帶他來南潯小住?」
「我想讓他踏那青石板路,看這煙雨長河,再聽古鎮風聲。讓他知曉,他娘親,曾在這一方溫柔水土裡,安然長大。」
陸忱垂眸望著她溫軟眉眼。
心口似被溫軟棉花輕輕撞了一下,一時沒說話。
身前人久久不回應,虞眠指尖微蜷,緩緩抬首。
「你.....不願帶他來?」
陸忱喉間溢出一聲低啞輕笑。
他抬手,指腹輕輕捏了捏她的雪腮。
「我只是在想。」
「若來日得一女,眉眼盡承你溫軟,她也似你一般,在這石橋上跌一跤。我該先疼惜哭鬧的小小人兒,還是該先為你披一襲蓑衣?」
虞眠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一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偏是會胡言。」
笑罷,又倚靠在他肩頭。
「我從前偶爾會覺命途多舛,歲歲皆有缺憾。可如今回望,能重歸故土,你還在我身側,已是此生最好的圓滿。」
陸忱將下巴抵在她發頂,片刻才道:「往後歲歲年年,皆會勝今朝。」
二人緩步下石橋,循著長巷往西街行去。
新開的點心鋪前,人影錯落,炊煙裊裊。
虞眠懷抱著油紙裹妥的粽子糖,同陸忱安安靜靜立在隊尾,卻引來不少打量的目光。
南潯小鎮地狹人稀,驟然出現這般風姿卓絕的一對璧人,不過半日,風華佳話便已傳遍街巷。
鋪中老闆娘素來熟識虞家舊事,見了虞眠便眉眼含笑,特意多包了兩塊軟糯糕點。
她抬眸望向身側矜貴疏冷的陸忱,笑意溫和:「眠眠自小溫順,鎮上誰不說這孩子心善,你可要好好待她。」
陸忱眸光落向身側垂首羞怯的人兒。
「自然。」
虞眠面頰緋紅,輕輕扯住他的衣袖,匆匆攜他離開鋪前。
歸途風雨初歇,漫天陰雲漸散。
雲隙間漏下縷縷碎光,淺淺金紅,溫柔鋪灑在粼粼河面。
虞眠忽然停下腳步,抬眸望那破開陰翳的天光。
「昔日目不能視,常聽人言『天開雲散』。今日方知,原來豁然開朗之景,原是這般動人模樣。」
她淺淺笑著,眸底有淚,也有光。
陸忱看著她,似要將這一刻的她刻進骨子裡。
「往後餘生,每一次雲開天光,我皆陪你共賞。」
虞眠輕輕頷首。
二人並肩緩步歸院,兩道清淺身影落於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相依相偎。
暮色沉落,夜意漸濃。
虞眠將白日買的糕點擺了兩塊,供到堂屋的小案上。
案上清簡,只置著那枚海棠小令。
她燃三炷清香,煙氣裊裊,而後身姿端肅,規規矩矩叩首三拜。
陸忱在她身側,亦是躬身三拜。
院外晚風穿庭,將院中的梔子與海棠暗香徐徐送入堂中。
虞眠起身,望向身側之人。
「我同祖父說了,我如今看見了南潯的河,還有那雨中的花。我還告訴他,你待我極好。」
她鼻尖微酸泛紅,眼底卻盛著安穩笑意,「他若聽見,定會放心。」
陸忱伸手輕牽她的手,將她攏入身側,低頭輕吻過她纖細指尖。
「不止這些。今歲共沐春雨,來年閒看秋霜,再是冬來圍爐,我伴你看遍南潯四季。」
虞眠靠進他懷裡,不再說話。
入夜,細雨又落,絲絲縷縷,輕叩檐瓦。
元寶自裡屋慢步踱出,輕喵一聲,溫順臥於二人榻邊軟墊。
屋中一燈如豆,將懷中人、腳邊寵,盡數映於素色牆垣之上。
和風穿窗,拂得帳幔淺淺搖曳。
陸忱低頭看了看懷中人。
她睡得正沉,小手仍牢牢攥著他的衣袖。
他未動。
翌日清晨,檐下雀鳥初振清啼。
虞眠先自醒轉。
她仍臥在他懷中,那隻手攥著他衣袖整夜,布面上壓出數道淺淺摺痕。
手不曾鬆開,就這般躺著,凝他面容許久。
他睡著時,眉眼斂去平日冷峭,唇線也鬆了下來。
她伸出指尖,極輕碰了碰他睫羽。
陸忱眼皮微顫,卻未睜眼。
她又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回,他醒了。
雙目仍闔著,只將那隻縴手收進掌心鎖住,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再睡一會兒。」
虞眠將臉埋回他懷中,安分下來。
窗外經雨海棠垂著水珠,昨夜尚斂的花苞,又悄悄綻開了數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