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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袖底酸

  南潯啟程的前一日。

  檐外早雀啁啾,穿透窗紙,擾醒了帳中沉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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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睫羽輕顫,緩緩轉了個身,避開身側溫熱懷抱,斂著氣息自被褥間坐起身。

  身側陸忱睡得沉,墨發散於錦枕,眉眼斂去了平日的涼薄凌厲。

  她未敢驚動他,只隨手攏了件素色薄衫罩在肩頭,赤著足悄無聲息行至外間。

  青鸞正帶著兩名小丫頭核對臨行箱籠,清點衣物細軟。

  見虞眠出來,連忙上前,取過一件厚實的雲紋外袍輕輕為她披上。

  「王妃,天色尚早,大可再歇息片刻,這些瑣事自有奴婢打理,斷然不會出半點差錯。」

  虞眠輕輕搖了搖頭。

  她站在櫃前,指尖掠過層層衣裳,翻找了片刻,取出海棠小令。

  指尖反覆摩挲令牌上的海棠鏤紋,輕聲道:「這個要帶著的,莫要壓在箱底。」

  青鸞應聲接過,取了柔軟素帛,里里外外細細裹了三層,才妥帖安置進箱籠最上層。

  虞眠復又轉身,取出陸忱昔日親手為她雕的木魚。

  她捧著它,穿過迴廊,緩步行至書房,將這枚木魚輕輕擱在書案釣魚翁抬竿的臂彎上。

  晨光穿窗而入,落在泥塑與木魚之上,泛著柔光。

  虞眠歪頭瞧了片刻,眼角緩緩漾開了笑意。

  「這下便妥當了,勞你們看家。」

  轉出書房,廊下清風徐來,攜著春日微涼。

  元寶正蜷在一方半舊絨墊上酣憩,蓬鬆貓毛沾著晨光,長尾漫不經心輕掃地面,起落悠然。

  虞眠放輕腳步蹲下身,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元寶,我們要去南潯了。那裡有小橋流水,日日有游魚戲水,你可願同我一道去?」

  元寶抬眸輕喵一聲,尾尖微微一翹。

  她眼底笑意更濃。

  青鸞便在這時趕來伺候。

  虞眠回頭望向她,輕聲問道:「昨日我托你遞與桑晚的信,可有回音?」

  如今行程既定,叫上她一起,漫漫長路也能添幾分熱鬧。

  青鸞聞言,微蹙眉頭。

  「說來也怪,至今未曾收到桑姑娘半分音訊,奴婢這便去門房再打探一番。」

  虞眠微微頷首,依舊蹲在廊下,指尖慢悠悠逗著懶貓,靜待回音。

  不多時,青鸞步履匆匆折返歸來。

  「王妃,桑小姐不在府里。」

  「門房方得回話,這幾日桑小姐皆是天未破曉便出門,直至夜色深沉才歸府,忙得腳不沾地,連定遠侯夫人都難見她一面。」

  虞眠眨了眨眼,「她忙的何事?」

  青鸞斟酌片刻,低聲細稟:「說是今春新科探花郎近日在城外設了雅集詩會,桑小姐天天去,想來......是無暇隨王妃南下了。」

  虞眠愣了一下。

  「探花郎?」

  「嗯。」青鸞點頭應聲,續道,「聽聞這位探花郎生得極好,京中好些貴女都盯著,桑小姐便是跑得最勤的一個。」

  虞眠聽了,先是眸中微滯,隨即眉眼便彎了起來,輕輕笑了一聲。

  「桑晚從前常與我戲言,此生不願嫁娶。說婚嫁桎梏纏身,要侍奉尊長,打理中饋,遠不及孤身風月自在。」

  青鸞立在一旁,未敢接話。

  虞眠垂眸望著懷中元寶,抬手輕撫著它腦袋。

  「如今倒好,日日奔赴城外詩會,半點閒不住。」

  她淺淺一嘆,笑道:「嘴上說不要,真碰上了比誰都上心。」

  語罷,她輕托貓身,將元寶放迴廊間絨墊上。

  「只是可惜,我明日便要南下。不然倒想替她把把關,見見那位探花郎。」

  春風穿廊而過,卷著這一句無心言語,盡數落進廊柱旁那人耳中。

  陸忱正拎著一雙繡鞋找了過來。

  他趿著一雙玄色軟履,身上松松披了件外袍,滿頭青絲未曾綰系,幾縷垂落額前。

  他未曾聽見前頭那句「替她把把關」,只聽見了那句「想見探花郎」。

  指節微收,前行的腳步頓了一瞬。

  青鸞瞥見殿下身影,立時垂首躬身,悄無聲息退離。

  虞眠回過頭,見他立於廊柱旁,眉眼瞬時漾開溫軟笑意。

  「你起啦。」

  陸忱緩步上前,將繡鞋輕置她腳邊,身形佇立於她身前,垂首看她。

  「你要見誰?」

  虞眠微怔,未察他眼底暗涌,溫吞道:「桑晚看中的那個探花郎,我想著替她把關。」

  陸忱未接話。

  他屈膝俯身,伸手扣住她纖細腳踝。

  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擦過腳背那一瞬,虞眠縮了縮,下意識往回收腳。

  他不曾抬眸,只低聲道:「莫動。」

  「青磚露涼,起身怎的不穿鞋?」

  「無礙的。」虞眠腳趾微動,小聲道,「要歸鄉南潯了,我心中歡喜,便失了分寸。」

  陸忱默然,隨即取袍角衣料,細細拭去她足底沾著的微涼磚塵,動作徐緩滯重,慢慢消磨。

  待拭淨,才親手將繡鞋穩穩套入。

  履已成,陸忱也不急著起身,拇指抵在她腳踝骨處,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抬眸望她,黑眸深邃無底。

  「你明日就走了,見不著了。」

  虞眠眨了眨眼。

  「你說探花郎?」

  陸忱不接話。

  虞眠以為他是在替她可惜,便道:「無妨的,自南潯回來了再看。」

  「聞說探花郎不僅文采斐然,更是風姿卓絕。我未曾見過,倒也有些好奇。」

  說罷,她抬手輕輕揉著元寶的腦袋,小聲道,「你也未曾見過,帶你去瞧瞧可好?」

  元寶打了個哈欠。

  陸忱臉色更淡了。

  「世人傳言,未必作數。市井虛名,不過是眾人追捧罷了。」

  虞眠心思鈍軟,半點聽不出他話里深意,只眨著清亮的眼眸,輕輕搖頭。

  「旁人之言或許有虛,但桑晚相看的,定然不會差的。」

  陸忱不說話了,黑眸沉沉鎖在她不諳世事的溫軟眉眼。

  下一瞬,他抬手自她懷中撈過元寶,指尖落在小貓軟嫩耳尖上,揉了一把。

  元寶受了委屈,不樂意地扭了扭身子,倏然從他懷中縱身躍下,臨走不忘甩了甩蓬鬆的尾巴。

  虞眠見狀,眸底漾著淺淺嗔怪。

  「你又欺負元寶!你先前明明答應過我,不會欺負它了的。」

  陸忱抬眸望她,語氣淡淡:「它欲看探花郎,我揉它一下以示鼓勵罷了。」

  虞眠腮幫子鼓了鼓,半晌,才吐出一句:「......那你也該輕些才是。」

  陸忱不說話,只拿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望著她,眉間似有若無地蹙了一點。

  虞眠後知後覺,懵懂心緒漸漸翻湧上來,杏眸緩緩睜圓。

  她抬手,輕輕拽住他寬大袍袖。

  「陸忱,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也不是很想見那探花郎的。」

  她絮絮補著解釋,臉都紅了一小片,「我未曾想夸旁人好看,我只是......只是說桑晚眼光獨到罷了。」

  陸忱望著她泛紅小臉,喉間溢出一聲輕哼。

  他反手把她的手攏在掌心,指腹微微收緊,輕輕一捏。

  「我何曾說過你半句不是?」

  虞眠低著腦袋,覺得自己跳進了一條不知深淺的河。

  她想了片刻,才小聲憋出一句:「......你吃醋。」

  身側之人未置一詞,無半分辯駁。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攜著她緩步渡回寢室。

  「回去將你方才翻亂的那堆小玩意兒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