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翌晨,天光未透。
沉沉紅帳垂落,籠住一室溫存餘燼。
虞眠醒了。
身側之人呼吸清淺,猶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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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想撐身去點案頭殘燈,指尖方微微借力,腰間橫亘的長臂便驟然一收。
陸忱未睜眼,只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嗓音低沉黏滯:「再臥一刻。宮門未啟,不急。」
虞眠被他勒得氣短,卻也沒掙,只軟軟應了一聲。
今日是以晉王妃的身份,入宮拜見帝後,奉茶改口。
她尚不慣這重身份,可陸忱就在她身後,那點不慣便似被他胸膛里的熱焐化了。
她偏過臉,借窗紙透入的熹微暗光看他。
他睡時,唇線輕抿,鼻樑高挺,眉眼沉在暗處,宛如崑崙寒玉琢成的神像。
偏這神像將她箍得極緊,仿佛一鬆手,她便會化作一縷晨煙散了。
她看了片刻,竟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枕畔已空。
帳外天光已然清亮,屋內早已收拾妥當。
陸忱立在榻邊,衣冠規整,玄紫錦袍襯得他矜貴無雙。
虞眠縮在喜被裡,只露半張瑩白小臉,鬢髮鬆散凌亂。
陸忱見狀,含笑俯身,指節輕輕蹭了一下她眼瞼。
「該起了。今日要見的人,你早見過。父皇與母后都疼你,不必怕。」
虞眠眨了眨眼,小聲道:「可是......成親後的頭一遭,總歸有些不同。」
說著,便慢吞吞坐起,鬆軟錦被自肩頭滑落,頸側一痕新紅露在晨光里。
她「呀」了一聲,忙抬手去遮。
陸忱目光在紅痕上頓了一息,卻未羞她,只轉身移步屏風後。
再折返時,手中托著一套宮裝。
淺緋裙身繡著細密蓮紋,清雅不俗,配一領月白軟煙披帛,風動似流雲拂身,最是合宜晨間宮規禮數。
他行至榻邊,將衣衫輕放床尾。
「今日便穿這套。」
「我已命青鸞精挑首飾,不用繁墜厚重,兩件點綴便夠。」
虞眠乖乖應了聲,抬手便想去取衣衫。
腕間剛動,便被他輕輕阻了。
陸忱俯身,將她從被褥中撈了出來,執起衣裙,細細為她穿戴。
先裡衣,再中衣,最後輕攏那身淺緋宮裙。
系腰間絛帶時,俯身極近,呼吸盡落在她耳後。
虞眠連肩頸都染了緋色,忍著沒躲。
「好了。」
陸忱微微退步,細細打量了片刻,復又開口:「外頭再加件披風。宮苑廣袤,晨間風露尚涼。」
虞眠溫順仰首,任由他替自己系好披風系帶,隨後抱著落座妝檯前。
她執起眉筆,下筆卻遲疑,線條終是生硬失了雅致。
陸忱眼底掠過一絲淺謔。
他自她指尖抽走眉筆,俯身替她細細勾勒遠山黛眉。
指尖穩而不顫,落筆輕淺柔和。
畫罷收鋒,他揀出兩支溫潤珠釵,簪入她鬆散鬢髮。
「這般便極好。」
虞眠望著鏡中人。
眉眼依舊,可一身淺緋襯著晨光,珠釵點鬢,竟也生出幾分端莊氣度。
她彎了彎唇角,緩緩起身,握住他的手。
「我們走罷。」
車馬入宮時,天光大亮,曉霧盡散。
春日宮道兩側花木葳蕤,新枝綴翠,暖風穿徑而過,挾著一縷清潤玉蘭幽香。
陸忱攜她緩步而行,徑直去往坤寧宮。
敬茶禮設於清雅偏殿。
殿中帝後端坐主位,身側立著數名近身宮人,垂首侍立。
顯文帝著玄色團龍常服,威儀自持。
皇后一襲深青翟紋宮裝,雍容端莊。
虞眠隨陸忱步入殿中,依禮屈膝跪地,雙手平舉清茶。
先奉帝茶。
顯文帝抬手接盞,淺啜回甘,目光溫和落於她身上。
「你如今既嫁入晉王府,該隨忱兒改口,喚父皇了。」
虞眠含笑,軟聲輕喚:「父皇。」
顯文帝聞得這聲喚,龍顏大悅。
再奉後茶。
皇后笑意溫婉,利落接盞淺飲,隨即抬手自腕間褪下一隻羊脂玉鐲。
玉色瑩潤通透,成色絕佳。
輕輕一套,便妥帖卡在虞眠細腕上。
「本宮總算也盼來個可心媳婦。往後常入宮走動,別跟著忱兒學,整日清冷寡言,蹤跡難尋。」
言罷,她抬眸淡淡瞥向身側立著的陸忱。
「新婚燕爾,少擺你那副冷寂模樣。」
陸忱垂眸聽訓,語氣清淡,「兒臣知了。」
應罷,目光轉向身側的虞眠。
四目一碰。
虞眠心頭微顫,受不住他眼底沉沉暗流,率先羞赧垂眸,別開了視線,耳根悄悄染上淺紅。
片刻後,皇后將虞眠喚至身側,絮絮閒談。
顯文帝見狀,便順勢抬步,攜著陸忱往殿後閒步而去。
殿後臨窗一隅,漏進縷縷碎光。
顯文帝負手立在窗前,沒繞彎子:「你大婚前遞了摺子,奏請去南潯旬月?」
陸忱抬眸望向窗外,一樹玉蘭臨風輕顫。
「是。」
「眠眠半生困於昏暝,如今重見天光,心心念念,想回去看一看舊日庭院、門前流水。」
「她只提過一次,兒臣卻記掛至今,未曾稍忘。」
顯文帝聞言旋身,眉峰緊蹙。
「遲上數年再去,又有何妨?」
陸忱望著帝王,不避不退。
「數年後,她許要留京理家,抑或子嗣牽絆纏身,再無如今這般純粹的念想與心境。」
「兒臣想在她心念最盛之時,陪她赴此初心。若一味拖延,那點期許便也就涼了。」
窗下靜了一瞬。
博山香爐青煙裊裊,菸絲被穿窗春風拂亂,斜斜曳開。
帝王看了他半晌,眸光複雜難辨。
「大婚甫過一日,你便要離京,京畿軍務便不管了?」
「京畿大營有副將暫代,朝堂有太子。」
顯文帝輕哼一聲,「太子如今怠政,他不添亂便謝天謝地了。」
陸忱還未及出言,內侍便匆匆來報:「陛下,太子殿下來了。」
轉瞬便見陸綏緩步而入。
一身玄色常服,外披薄青煙羅罩衫,衣袂輕揚,步履從容。
顯文帝見了他,臉色倏沉。
「誰准你進來的?朕未曾傳召。」
陸綏依禮躬身,笑吟吟開口:「兒臣入宮給母后請安,又聽聞阿忱欲攜弟妹歸南潯,特來相送。」
「人尚未啟程,用不著你送。」
「父皇何故不肯放人?阿忱又不是去邊關,大營的事,我替他看著便是。」
帝王冷著臉。
「你倒會挑時候。前番朕令你入殿理政,你稱病推脫。命你出京督辦要務,你閉門不出。」
「如今晉王請旨離京,你反倒勤快了。怎麼,存心與朕置氣?」
陸綏面上笑意不改。
「父皇心如明鏡,豈會不知兒臣怠政的根由?」
顯文帝眉宇驟厲。
「你——」
陸忱倏然上前半步,橫在他二人之間。
「父皇,皇兄既已理事,兒臣便安心離京了。」
小窗之下,天光碎落。
帝王目光在他與笑意藏鋒的陸綏之間往複流轉,終是沉沉一哼。
「罷了。」
「此番南下京中託付,若有差池,朕便將你二人一道扔去守陵。」
陸綏轉頭看向陸忱,笑意輕快。
「阿忱只管安心南下。早聞南潯青梅粽子糖乃是一絕,記得多替窈窈捎兩包回來。」
顯文帝聞言,面色鐵青。
「逆子!你當朕不在?」
陸綏卻不慌不忙行禮,笑意盈盈。
「兒臣告退。父皇當多多保重,切忌動怒,對肝不好。」
言罷,不待皇帝再罵,便轉身灑脫離去。
殿中重歸沉寂。
陸忱垂首躬身,「兒臣亦告退。」
顯文帝望著他沉靜無波的模樣,終是無奈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行了,去罷。南潯路遠,莫讓你媳婦哭鼻子。」
「兒臣謹記。」
陸忱拱手謝恩,旋身步出偏殿。
回到前殿時,虞眠已經站在殿門口等他。
她懷裡抱著皇后塞的小食盒,眼巴巴望著他。
陸忱步履微緩,行至她身前。
「走吧。回府收拾行裝,後日便啟程南下。」
虞眠雙眸倏然亮起,不敢太過失態,微微傾身,小聲追問:「父皇准了?」
陸忱輕輕頷首。
「准了。」
她眉眼當即彎成一泓淺月。
「太好了!」
陸忱望著她歡欣模樣,抬手在她眼尾輕輕一蹭。
「回家吧。」
虞眠乖乖跟在他身側,雙臂將食盒摟得更緊,步履輕盈輕快,連裙擺掃過地面,都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二人並肩步出宮門。
虞眠軟聲問:「夫君,可否帶元寶一同南下麼?」
陸忱側目看她,眸底漾著淺淡笑意。
「可,只是不許夜裡抱上床胡鬧。」
虞眠立刻乖巧應聲,又連忙惦記著細碎瑣事。
「那要多給它備些小魚乾,路上才不會餓。」
「再慣得它貪吃發胖,屆時乘船渡河,怕是要徑直滾進水裡去。」
虞眠聞言,捶他一下,眼底笑意明媚。
長街暖風徐徐,衣袂兩兩交纏。
春光正好,日光正軟。
南潯故里,正等著一雙人,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