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
香港突然降溫,下起了小雨。
許知宜去茶水間泡咖啡。
發現自己放在工位上的馬克杯旁邊,多了一個小巧的桌面加濕器。
白色的水霧正絲絲縷縷地噴出來,緩解了空調房裡的乾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加濕器底下壓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字跡很端正:【天氣干,多喝水。加濕器是買買其他東西送的,放著也是落灰,給你用。】
沒有署名。
但許知宜知道是誰。
她拿著咖啡杯回到工位。
看著那個吐著白霧的加濕器,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不喜歡欠人情。
尤其是這種帶著情感暗示的人情。
她點開微信,找到程霖的頭像。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加濕器我收到了,謝謝。多少錢,我轉給你。】
程霖回復得很快:【都說了是贈品,不用給錢。你那個工位正對著空調出風口,太幹了。】
許知宜沒有回。
她打開購物軟體,掃了一眼同款加濕器的價格。
六十八塊錢。
她切回微信,直接給程霖發了一個六十八塊錢的轉帳。
附加一句:【親兄弟明算帳。不收的話我還給你。】
過了兩分鐘,程霖把錢收了。
回了一個無奈的笑臉表情:【行,收下了。下次請我喝咖啡。】
許知宜用轉帳,把這份關心明碼標價,退回到了同事的安全界限里。
但程霖似乎並沒有因為這種軟釘子而退縮。
*
周五晚上下班。
晚上八點半,雨還沒停。
中環的街道上到處是積水和打著傘匆匆走過的路人。
許知宜站在寫字樓的大堂門口。
她沒帶傘。
看著外面的雨幕,正準備把包頂在頭上沖向地鐵站。
「知宜。」
程霖從後面的閘機口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長柄雨傘。
他走到她身邊,「沒帶傘?我送你到地鐵站吧。」
「不用了,地鐵站沒多遠,我跑兩步就到了。」許知宜本能地拒絕。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淋濕了容易感冒。」程霖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撐開傘,「走吧,剛好我也要去坐荃灣線。」
傘面不大。
兩人並肩走在雨里。
程霖很自然地把傘往許知宜那邊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一側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淺藍色的襯衫很快被雨水打濕了一塊,變成了深色。
雨水打在透明的傘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兩人順著德輔道中往前走。
「周末有什麼安排嗎?」程霖看著前面的水坑,隨口問道。
「在家休息,把下周要用的幾個方案理一下。」許知宜避開一個水窪。
「PMQ那邊這周末有個現代攝影展,聽說還不錯。」程霖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我朋友給了我兩張票。你要是想放鬆一下,可以一起去看看。」
雨聲在耳邊迴蕩。
許知宜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
程霖也停了下來,傘面依然穩穩地遮在她的頭頂。
一陣風吹過,把地上的積水吹起一層漣漪。
許知宜轉過頭。
她看著程霖鏡片後面,帶著期待的眼睛。
知道不能再裝傻了。
有些事情,如果一開始不掐斷,拖得越久,對別人的傷害就越大,對自己也是一種無謂的消耗。
她不喜歡玩模稜兩可的曖昧遊戲。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閒情逸緻。
她是個窮人,精力只夠用來生存。
「程霖。」
許知宜看著他。
聲音很平靜,開誠布公。
「我這個階段,不打算談戀愛。」
程霖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他很快掩飾過去。
「我也沒說要談戀愛啊,就是去看看展……」
他試圖用玩笑把這句話帶過去。
「程霖。」
許知宜打斷他。
她站在雨傘的陰影里,眼神清醒得讓人覺得有些殘忍。
「你是個很好的人。你心細,溫柔,會照顧人。」
她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膀,「但我現在,住在深水埗十平米的劏房裡,每個月要還公司的預支工資,要交房租,要給老家的父親留一筆備用的醫藥費。」
她沒有任何隱瞞。
「我每天早上擠地鐵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把客戶的預算壓低一千塊錢。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點,是為了能在這個公司里活下去。」
許知宜吸了一口帶著雨水腥氣的冷空氣。
「我很累。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去給任何人提供情緒價值,也給不了你想要的任何回應。」
她不是在賣慘。
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那點可憐的精力,已經全部被生存榨乾了。
不想去消耗一個好人的感情。
程霖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聲音雜亂。
他看著許知宜。
清秀的臉上,沒有一點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嬌羞或者幻想。
他突然有些難過。
不是因為被拒絕了,而是因為看到了她堅硬外殼下的疲憊。
他搓了搓空著的那隻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知宜。」
程霖看著她,眼神並沒有因為她的直白而退縮。
反而多了一絲認真。
「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穩,「我從來沒要求過你現在就給我什麼回應,也沒指望你能給我提供什麼情緒價值。」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固執。
「我只是想,在你不那麼忙的時候,給你泡杯紅糖水;在你沒帶傘的時候,送你到地鐵站。」
程霖苦笑了一下。
「我確實沒那麼大本事,不能幫你把那些債務一口氣還清,也不能幫你把難搞的客戶直接擺平。但至少,我能幫你分擔一點生活里最微小的重量。」
他把傘柄往她手裡塞了塞。
「你不打算談戀愛,沒關係。我不著急。」
程霖看著她,眼神溫柔,「你忙你的生存。我追我的。你就當我是個順路的同事,別有壓力,好嗎?」
許知宜握著冰涼的傘柄。
她看著程霖轉身衝進雨里的背影。
跑得有些狼狽,皮鞋踩在水坑裡濺起水花。
但他沒回頭。
許知宜站在地鐵站的屋檐下。
看著手裡的雨傘。
她知道,程霖說的是真心話。
他是真的想和她一起,去分擔那些重量。
但許知宜的手指,卻在傘柄上慢慢收緊。
她垂下眼皮。
她和程霖,終究是在說著兩種語言。
程霖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就是互相扶持,就是在一把傘下躲雨。
但許知宜在經歷過半山公寓那場大夢,她太清楚了。
在這個城市裡,傘是靠不住的。
別人撐的傘,隨時會被拿走。
哪怕程霖是個再好的人,他給的傘,也抵擋不住真正的狂風暴雨。
她不需要別人給她撐傘。
她要自己,長成一把傘。
許知宜收起傘,抖落上面的雨水,轉身,走進了擁擠的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