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宜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程霖。
那一雙睛清凌凌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湖水。
「我沒找Maggie總。」
她的聲音很平穩,沒有一絲起伏。
「場地要回來了。畫廊的老闆十分鐘前給品牌方打了電話,找藉口推掉了那個珠寶品牌。明天早上八點,我們的工人正常進場搭建。」
程霖愣在原地。
他的手還扶著許知宜工位旁邊的隔板,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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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嗯。」許知宜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電腦屏幕,「那個珠寶品牌的原定場地漏水,消防批文根本來不及重做。我拿這個壓了畫廊老闆。」
她一句話帶過,沒有詳細描述電話里的交鋒。
但程霖聽懂了。
他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領口的一顆扣子解開著,露出一點纖細的鎖骨,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邊。
看起來那麼單薄,那麼沒有攻擊性。
但就在剛才的那十幾分鐘裡,她一個人,在封閉的會議室里,把一個必死的事給乾淨利落地解決了。
程霖的心臟,突然毫無預兆地快跳了兩拍。
以前,他覺得許知宜是個脾氣很好、幹活踏實的女同事。
長得清秀,帶著點剛畢業大學生的那種青澀和溫吞。
他會下意識地想要照顧她,給她泡紅糖水,替她帶午飯。
那種感覺,更多的是一種對弱者的保護欲。
但現在,他看著她盯著屏幕、快速敲擊鍵盤的側臉。
她冷靜果決,甚至帶著一點不留情面的狠辣。
這種強烈的反差,像一把細小的刷子,輕輕掃過程霖的神經。
他突然發現,拋開那層溫吞的外殼,她內里拼命生長的韌勁,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你先忙,我去核對一下明天的車次。」
程霖收回扶在隔板上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後。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視線卻依然忍不住越過電腦屏幕,落在許知宜的背影上。
*
接下來的兩天,是快閃店落地最忙碌的階段。
周六上午十點。
上環,藍調空間畫廊。
「尋」香水的快閃店準時開幕。
媒體記者、KOL和品牌方的老闆陸續到場。
畫廊里瀰漫著幾種不同香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前調的柑橘和尾調的木質香糾纏在空氣里。
許知宜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踩著平底鞋,耳朵上掛著對講機。
「Coco姐,入口處的簽到台缺兩支中性筆,讓實習生馬上送過去。」
「燈光師,把二號展櫃的頂燈稍微調暗一點,玻璃反光太刺眼了,攝影師沒法出圖。」
她拿著對講機,在人群里穿梭,腳步飛快。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把劉海都浸濕了。
程霖今天本來不需要來現場。
他的項目昨天就結案了,周末是雙休。
但他早上九點就到了畫廊。
穿著一件休閒的灰色衛衣,脖子上掛著工作牌,以「周末沒事過來幫幫忙」為由,混在了執行團隊裡。
*
中午十二點半。
第一波媒體終於走完。
許知宜靠在畫廊角落的一根承重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整個上午,她連一口水都沒喝上,嗓子幹得像冒煙一樣,咽口水都帶著拉扯的疼,小腿肚子酸脹得發抖。
一杯常溫的礦泉水遞到了她面前。
許知宜轉過頭。
程霖站在她身側。
「喝口水。」他把水瓶往前送了送。
許知宜接過來,正準備用力去擰瓶蓋。手指剛一用力,卻發現瓶蓋是松的。
「謝謝。」
許知宜仰起頭,咕咚咕咚地灌了半瓶下去。
乾涸的喉嚨終於得到了滋潤。
「媒體那邊的車馬費我都核對完發下去了。」程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主編們對場地的布置挺滿意的。品牌方老闆剛才還在找你,想當面謝你。」
許知宜用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滿意就行,總算沒搞砸。」她把空了一半的水瓶拿在手裡。
程霖看著她。
畫廊角落的燈光有些暗。
她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程霖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中午想吃什麼?我去買。」他移開視線,看著畫廊門口。
「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下午還要盯KOL的專場。」
「行,你在這休息,我去買。」程霖轉身走了出去。
十幾分鐘後,他提著兩個塑膠袋回來。
帶回來,一家需要排隊的老字號燒臘店的叉燒雙拼飯,還有兩盅熱騰騰的無花果燉瘦肉湯。
兩人坐在畫廊後面的員工休息室里。
休息室很逼仄,堆滿了沒用完的宣傳物料。
許知宜打開一次性飯盒,叉燒的香氣飄出來。
「你不用特意跑去買這家,太遠了。」她拿著一次性筷子,有些過意不去。
「順路的事。」程霖把那盅湯推到她手邊,「這家湯燉得火候足,你那胃得好好養著。」
許知宜沒再多說什麼,低頭吃飯。
她其實能感覺到,程霖這兩天對她的態度,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以前只是同事之間的隨手幫忙,現在卻多了一種刻意的關照。
這種關照很細膩。
就像這盅溫熱的瘦肉湯,很家常,很舒服。
許知宜的手指在筷子上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安靜吃飯的程霖。
程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細嚼慢咽,嘴角不會沾上醬汁。
他是個很好的人。
如果是在一年前,剛畢業的許知宜遇到他,也許會覺得,能在中環這片鋼鐵森林裡找到這樣一份溫吞的依靠,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但現在,她不是一年前的許知宜了。
她見識過梁恪生那種殺伐果斷的上位者。
在這個圈子裡,看到了權力的殘酷和利益的冰冷。
她自己也在慢慢長出獠牙。
對程霖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平庸,提不起任何興趣。
她感激他的好,但也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心動。
快閃店的項目圓滿結束。
周一回到公司,Maggie罕見地在早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了許知宜一句:「場地危機處理得還算果斷,沒給公司丟人。這個月績效給你評A。」
這在盛景,算是極高的評價了。
許知宜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在深水埗和中環之間兩點一線的奔波中。
程霖的追求,開始變得具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