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中環國際金融中心。
梁恪生坐在寬大的大理石辦公桌後。
桌面上放著一份薄薄的藍色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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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只有兩頁紙。
因為這個人實在太普通了。
程霖,二十七歲。本地普通家庭出身,畢業於一所排不上名號的大學。在盛景公關做客戶主管,月薪兩萬五。名下有一輛開了四年的豐田,還在還房貸。
平庸的履歷,平庸的家庭,平庸的長相。
梁恪生看完,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覺得有些荒謬,自己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個毫無存在感的男人,讓陳柏去動用資源做背調。
「梁生。」陳柏站在辦公桌前,微微低著頭,「程霖最近和許小姐負責同一個項目。平時下班,兩人偶爾會一起去吃茶餐廳。前天晚上下雨,程霖送許小姐去了地鐵站。」
陳柏匯報得很客觀,只陳述事實。
梁恪生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
「知道了。」
他把咖啡杯放下。
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份藍色文件夾的邊緣,隨意地往旁邊一推。
文件夾滑進碎紙機的進紙口。「嗡」的一聲,幾秒鐘後,那兩頁紙變成了廢紙簍里的碎屑。
一個連在中環買個廁所都買不起的打工仔。
梁恪生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以為許知宜搬出半山,是為了什麼了不得的骨氣。
結果,就是為了去跟這種男人擠地鐵、吃街邊攤?
心裡莫名的煩躁感,在看到這份寒酸的資料後,反而被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酷壓了下去。
她願意去吃那種粗糙的苦,那就讓她吃。
等她在這個一無所有的男人身上耗幹了青春,被柴米油鹽磨平了心氣,她自然會知道,當初自己扔進垃圾桶里的那個包,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頂板。
梁恪生收回心思,按下面前的內部通話鍵。
「通知各部門,十分鐘後開會。」
*
十二月。
香港進入了短暫的冬天。
風從維多利亞港吹過來,帶著一點刺骨的濕冷。
中環的各大商場門口,已經早早地搭起了巨型的聖誕樹。
晚上加班出來,滿街都是閃爍的彩燈和《Jingle Bells》的背景音。
許知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實的黑色圍巾。
她剛從一家媒體的寫字樓里出來,手裡抱著幾本樣刊。
冷風一吹,縮了縮脖子,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走到路口等紅綠燈。
旁邊多了一個人。
程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羽絨服,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剛去見完客戶?」程霖轉過頭,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
「嗯,敲定了下個月的幾篇軟文排期。」許知宜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
程霖把左手的紙袋換到右手。
騰出一隻手,從左邊的口袋裡摸出一杯熱騰騰的紅茶拿鐵。
杯壁還燙手。
「剛在前面那家店買的,第二杯半價。」他把杯子遞過來,「拿著暖暖手。」
許知宜看著冒著熱氣的紙杯。
自從上次在雨里把話說開之後,程霖確實沒有再越界。
他沒有說那些讓人負擔的曖昧話語,也沒有過分的舉動。
只是用一種溫吞的同事間尺度,在一些日常的縫隙里,遞過來一杯熱水,或者分擔一點工作。
她接過來。
熱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謝謝。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說了是半價送的。」程霖笑了笑,「走吧,回公司,今晚平安夜,聽說Maggie總叫了下午茶外賣。」
兩人並肩走回寫字樓。
盛景公關的辦公區里,難得地放著輕鬆的音樂。
茶水間的吧檯上擺滿了披薩、炸雞和各種甜點。
許知宜脫了外套,拿了一塊披薩坐在工位上啃。
前台小妹戴著個紅色的聖誕帽,挨個工位發蘋果。
「知宜姐,平安夜快樂!」小妹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紅蘋果放在她桌上。
「謝謝。」許知宜笑了一下。
她看著電腦屏幕下方的時間。
12月24日。
許知宜咬了一口蘋果。
清脆,汁水很足。
平安夜的這頓外賣,是公司年末的最後一頓「斷頭飯」。
過完聖誕,盛景公關迎來了年底的動盪。
*
周一早會。
Maggie踩著高跟鞋走進會議室。
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評估報告,臉色不太好看。
所有人正襟危坐。
「公司明年的戰略要調整。」
Maggie把報告扔在會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大環境不好,香港本地的公關預算都在縮水。大老闆上周去了一趟上海,決定在內地開分部。」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大家面面相覷。
去內地開荒?
「上海那邊現在是個空殼。」Maggie敲了敲桌子,「沒客戶,沒資源,連辦公室都還是毛坯。公司需要派一個人過去,把分部的架子搭起來。」
她停頓了一下。
「誰願意去?」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老員工都在香港安了家,手裡握著穩定的客戶資源,誰願意放棄現成的高薪,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零開始?
那不叫外派,那叫流放。
Coco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程霖推了推眼鏡,盯著面前的筆記本。
一分鐘過去了。
沒人出聲。
Maggie冷笑了一聲。
「底薪不變,在上海拿到的所有項目,提成翻倍。」她拋出了條件。
依然沒人接茬。
提成翻倍聽起來誘人,但在一個沒有任何人脈的市場裡,第一年能不能拿到項目都是個未知數。
搞不好連飯都吃不上。
「我去。」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攏過去。
許知宜坐在長桌的最末端。
Maggie看著她。
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審視。
「許知宜,這不是去出差打雜。」Maggie的聲音很嚴厲,「是去當拓荒牛。拉不到客戶,做不出業績,你連交上海的房租都成問題。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許知宜迎著Maggie的目光。
「我單身,沒房貸,沒牽掛。」
她現在的底薪是一萬二。
還完公司的欠款和每個月的開銷,手裡根本剩不下幾個錢。
在香港這個地方,按部就班地熬資歷,她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在底層掙扎的AE。
她需要錢。
風險再大,也比在這裡溫水煮青蛙強。
Maggie盯著她看了兩秒。
「好。」Maggie合上文件,「你帶兩個人走。自己挑。」
許知宜轉過頭,視線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老員工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她只能從新招的實習生里挑。
「路喬喬,老丁。你們兩個願意跟我去嗎?」許知宜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