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退。」
許知宜轉過身,眼神冷靜。
「程霖,你出去吧。」
她看著他,聲音平穩。
「這件事你不用插手了。你回工位寫結案報告吧。如果Maggie總問起來,或者這件事情最後爆雷了。我會跟所有人說,是你勸阻過我,但我一意孤行。所有的責任,我一個人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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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霖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觸及到許知宜的目光時,他咽下了嘴邊的話。
「……好。」
程霖低下頭,推了推眼鏡。
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轉身走向會議室的門。
拉開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知宜,你要是處理不了……還是早點給Maggie總打電話。」
他留下這句毫無用處的安慰,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玻璃門重新合上。
許知宜站在白板前。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放下馬克筆。
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畫廊老闆Peter的電話。
腦子在飛速地運轉。
畫廊老闆看重的是錢,是那個一線珠寶品牌給的五倍租金。
講合同精神沒有用,講道德更沒有用。
必須找到他的痛點。
那個珠寶品牌為什麼要在明天緊急進場?
高定巡展通常需要提前半年報批和籌備。
臨時截胡場地,肯定是因為他們原本定好的場地出了無法解決的危機。
許知宜立刻走到會議桌旁,打開電腦,開始在網頁上瘋狂搜索那個珠寶品牌最近的動向,以及香港各大高端場地這兩天的突發新聞。
五分鐘後。
一條幾小時前剛發布的社區通告,跳進了她的視線。
【中環某頂奢酒店突發消防管道爆裂,地下二層展廳嚴重積水,正在緊急搶修……】
許知宜盯著這條通告。
那個酒店的地下二層展廳,一直都是這個珠寶品牌的御用首發場地。
時間完全對上了。
他們是因為場地被水淹了,臨時抓瞎,才拿著高溢價去市面上瘋狂掃貨,最後盯上了上環的那家畫廊。
而畫廊老闆Peter,顯然是利用了品牌方的這種焦急心理,獅子大開口要了五倍的價。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該怎麼談了。
她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Peter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Zoe,我說了,違約金下午會打過去。你不用再給我打電話了,我們的人現在正在清理場地給新客戶騰地方。」Peter的聲音很不耐煩。
「Peter,我不是來要違約金的。」
許知宜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是來提醒你。那個珠寶品牌的消防備案,你們畫廊辦下來了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
「什麼意思?」Peter的聲音警惕起來。
許知宜看著白板上的字。
「國際一線珠寶的高定巡展,現場安保級別和消防報備是A級。申請周期最快需要七個工作日。他們明天進場,後天就要開展。你一個獨立小畫廊,場地性質是民用商鋪,根本拿不到那種級別的臨時消防批文。」
她語速平緩,一字一句,直接戳中要害。
「如果明天食環署和消防處的人去查,他們不僅要被叫停,你們畫廊還要面臨非法承接大型集會的巨額罰款,甚至吊銷牌照。」
電話那頭傳來了粗重的呼吸聲。
Peter顯然慌了。
他只看到了那五倍的租金,根本沒有考慮到這種頂奢品牌辦展的複雜合規流程。
「你……你嚇唬我?他們品牌方自己會搞定這些。」Peter嘴硬。
「他們原定的酒店展廳爆了水管,整個公關部現在都急瘋了,到處抓瞎。他們現在只管把東西塞進你的場地里穩住客戶,哪有時間去管你的死活?」
許知宜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會議桌上。
「Peter,萬一今晚有人給消防處打一個匿名舉報電話。明天早上,你的畫廊門上就會貼上封條。」
「你敢!」Peter急得大吼。
「我有什麼不敢的?反正我的場地已經被你截胡了,項目黃了我也得滾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許知宜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酷。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我打電話舉報,大家抱著一起死。你拿不到那五倍的租金,還得交罰款。」
「第二。十分鐘內,你給那個品牌方打電話,以消防不過關為由,拒絕他們進場。把場地原封不動地還給我。明天早上八點,我的工人準時進去搭展。」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許知宜耐心地等著。
她知道,在絕對的利益衡量面前,沒有人會選擇同歸於盡。
大概過了漫長的一分鐘。
電話那頭傳來Peter咬牙切齒的聲音。
「許知宜,算你狠。」
「場地還給你。你最好管住你的嘴,別亂打電話。」
「合作愉快,Peter。」
許知宜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面上。
「呼~」
她整個人像脫力了一樣,癱靠在椅子上。
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胃部的痙攣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覺得疼,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興奮感。
贏了。
她一個人,把這個局盤活了。
許知宜看著此刻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
突然愣住了。
剛才在電話里,她那種抓住別人痛點往死里踩的冷酷;那種拿捏著對方軟肋,以退為進、步步緊逼的談判方式。
沒有眼淚,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利益計算和心理戰。
這種手法。
像極了一個人。
許知宜苦笑了一下。
她從他身上受了傷,但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
屠龍少女,終於長出了和惡龍一樣堅硬的鱗片。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拉開。
金屬門把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許知宜從裡面走出來。
外面的辦公區依然是鍵盤聲和電話聲交織的忙碌景象。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坐在斜對面的程霖,視線立刻越過電腦屏幕的上方,投了過來。
他一直在留意會議室這邊的動靜。
以為許知宜走出來的時候,會是紅著眼眶的,或者是垂頭喪氣的。
畢竟,去跟一個手握主動權的畫廊老闆硬碰硬,在程霖看來,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許知宜沒有。
她拉過鍵盤,點開剛才沒看完的物料清單,右手握住滑鼠,熟練地滑動滾輪。
程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工位旁邊,壓低了聲音。
「知宜。」他語氣裡帶著試探和隱隱的擔憂,「Maggie總那邊……怎麼回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