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音樂聲舒緩。
周菀見梁恪生一直沒有主動開口,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她咬了咬下唇。
她在來之前做過功課。
圈子裡有傳聞,這位恆亞資本的梁總,不喜歡濃妝艷抹、風塵味重的女人。
他前段時間身邊帶過的那個女伴,就是個還在讀書的清純女大學生。
所以她今晚特意選了這身白裙子,連香水都挑了最淡的白茶味。
「梁總。」
周菀端著自己的果汁杯,往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白茶味的香水在空氣中散開。
「我剛才在台上看到您,就覺得您氣場好強。我有點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ᴀ🅽.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微微低著頭,從下往上看著他。
這角度,是她精心設計的,能讓女人的下巴顯得更尖,眼神顯得更無辜。
梁恪生沒理她。
他晃了晃手裡的香檳。
周菀見他不接話,心一橫。
假裝腳下的細高跟鞋沒有踩穩,腳踝一扭,低呼了一聲「啊」,手裡的果汁杯隨之傾斜。
她整個人順勢朝著梁恪生的胸膛倒了過去。
如果換作一般的男人,這個時候一定會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的腰,然後順理成章地發生肢體接觸。
哪怕果汁灑在西裝上,也是一個絕佳的搭訕藉口。
這種手段,在名利場裡雖然老套,但極為好用。
然而,就在周菀的肩膀即將碰上樑恪生的瞬間。
梁恪生眼神一冷。
不僅沒有伸手去接,反而嫌惡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周菀撲了個空。
失去重心的她只能狼狽地伸手抓住旁邊的高腳桌邊緣,才勉強沒有摔倒在地。但手裡的半杯果汁,全都灑在了她自己的白裙子上,留下一大灘難看的黃色污漬。
「站穩。」
梁恪生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聲音很。
周菀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和慌亂交織在臉上。
「梁、梁總……對不起,我鞋跟太高,沒站穩……」
她趕緊站直身體,試圖用楚楚可憐的表情來挽回局面。
梁恪生冷冷地盯著這張刻意偽裝出清純的臉。
「如果你想拿下半年的代言合同,去找市場部走正規流程。」
梁恪生的語氣理智,沒給對方留一絲情面。
「如果你是想走捷徑。」他微微眯起眼睛,「找錯人了。我不喜歡把精力浪費在只會製造麻煩的蠢貨身上。」
周菀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如紙。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梁恪生覺得厭煩透頂。
他放下手裡的香檳杯,看都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宴會大廳,推開了一樓側面的露台玻璃門。
露台上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
初秋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終於吹散了鼻腔里令人作嘔的白茶香水味。
梁恪生走到露台邊緣的欄杆旁。
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個銀色的煙盒。
抽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啪」的一聲。
打火機的藍色火苗躥起,點燃了菸絲。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消散,模糊了俊朗的臉。
單手撐在欄杆上,看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
從現實的商業層面來看。
像周菀這種女人,野心勃勃,精於算計。
她們把清純當成一種可以變現的籌碼。
跟這種女人沾上關係,只會帶來無盡的利益糾葛和不必要的公關麻煩。
他向來厭惡這種算計。
可是,站在這冷風裡,腦子裡卻突然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個畫面。
半年前,在蘭桂坊的逼仄的後巷裡。
也是一個女孩。
像只無頭蒼蠅一樣撞進他的懷裡,用發著抖的手指去抓他的西裝領帶。
她也在試圖勾引他,試圖挑釁他。
但她的睫毛在發抖,呼吸亂得一塌糊塗,耳朵根紅得滴血。
緊張不是裝出來的,笨拙也不是排練好的。
她整個人,就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石頭,粗糙,但充滿了橫衝直撞的生命力。
梁恪生彈了一下菸灰,一點猩紅的火星掉落在黑暗中。
他突然隱秘地察覺到。
同樣的投懷送抱,同樣的手段。
他之所以對剛才那個女明星感到如此厭煩,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的算計。
更是因為,在潛意識裡,他竟然在拿對方和許知宜做對比。
他發現,自己向來理智的神經,竟然只吃許知宜那一套。
他只吃她帶著真實的窘迫、帶著真實的欲望、甚至帶著點笨拙的勾引。
她從來不會刻意偽裝清純,她生氣了會跟他頂嘴,委屈了會紅著眼睛說「我不想被當成物件」。
她的每一滴眼淚,每一個鮮活的微表情,都是真實的。
夜風有些涼。
梁恪生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收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尼古丁的味道順著氣管進入肺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上來的空虛感。
他站在這繁華的夜色里。
第一次,清晰而無奈地承認。
他不僅不習慣她離開後的安靜。
甚至,開始瘋狂地懷念她身上的鮮活勁兒。
那個被他判定為「吃不了苦」的女孩。
真的,都沒有回來找過他。
*
十一月的中環,風裡終於帶上了一絲乾爽的涼意。
置地廣場三樓的一家精品咖啡館。
靠窗的位置,光線很好。
玻璃幕牆外是熙熙攘攘的畢打街,車流緩慢地向前蠕動。
梁恪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單排扣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開著。
他靠在墨綠色的絲絨沙發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
坐在他對面的,是顧清儀。
顧清儀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佳的白色粗花呢套裝,長發盤在腦後,珍珠耳環在鬢邊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妝容無懈可擊,連口紅的邊緣都勾勒得清晰完美。
兩人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兩杯咖啡和一份根本沒動過的法式拿破崙酥。
「算下來,我們已經很久沒私下坐在一起喝過咖啡了。」
顧清儀拿著銀色的小勺,輕輕攪動著杯子裡的拉花,動作優雅。
她知道梁恪生身邊乾淨了。
「你回港之後的行程排得太滿,顧伯父前天還在高爾夫球場跟我抱怨,說連見你這個女兒一面都得提前跟秘書預約。」梁恪生語氣平淡,喝了一口手裡的冰美式。
顧清儀輕輕笑了一下。
「他是閒的。顧氏最近在談新界那塊地的開發案,幾個堂叔在董事會上天天吵,我總得盯著點。」
她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留下一個極淡的口紅印。
抬起頭,看著梁恪生。
「說起這個。恪生,昨晚我爸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提到了你。」
梁恪生沒接話,只是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等著她的下文。
「他說,恆亞下半年要重倉硬科技和新能源,顧氏手裡剛好有現成的牌照。如果兩家能深度合作,是雙贏。」顧清儀看著他的眼睛。
「合作沒問題。顧氏一直都在恆亞的白名單里。」梁恪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爸的意思,不僅是項目上的合作。」
顧清儀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臉上的笑容,嬌媚了一些。
「我們當年在法國里昂商學院讀本科的時候,也算在一起度過了兩年的愉快時光。後來雖然因為各自回國接班和平分手,但知根知底。我爸覺得,如果我們兩家能考慮聯姻,既省了互相試探的麻煩,又能實現利益最大化。」
她把「聯姻」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半開玩笑的意味。
進可攻,退可守。
在他們的圈子裡,婚姻從來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資產的合併同類項。
顧清儀是個優秀的合伙人,她漂亮、聰明、背景雄厚,帶出去體面,在事業上還能提供實質性的助力。
不管從哪個角度算,這都是一筆「極具性價比」的買賣。
梁恪生看著顧清儀的笑容。
腦海里,突然毫無預兆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沒有這麼精緻的妝容。
在深水埗嘈雜的大牌檔街頭,那張臉被熱氣蒸騰得紅撲撲的,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
手裡拿著一個茶壺,倒出滾燙的茶水,動作麻利地把塑料碗筷燙洗了一遍,然後遞給他。
「快燙燙,這兒的碗不乾淨。」
狼狽,粗糙,甚至有些不體面。
但就是那種倔強到骨子裡的生命力,像一把帶著倒刺的鉤子,勾住了他的神經。
梁恪生把視線從顧清儀臉上移開。
他把手裡的玻璃杯放回桌面上。
「代我謝謝顧伯父的美意。」
梁恪生靠回椅背上。
「不過聯姻這件事,就算了。恆亞和顧氏的合作可以繼續談,但我現在,沒有把婚姻和生意混在一起的打算。」
顧清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梁恪生會拒絕得這麼幹脆,甚至連一點場面上的迴旋餘地都沒留。
「怎麼?」顧清儀很快掩飾好那點尷尬,挑了挑眉,「梁總這是轉性了?還是說,身邊有更合適的『投資標的』了?」
「沒有。」
梁恪生轉過頭,視線投向落地窗外。
「只是覺得沒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