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
香港的氣溫終於降了一點。
早上六點半。
半山公寓主臥的遮光窗簾緊緊閉合著,房間裡昏暗一片。
梁恪生睜開眼,保持著平躺的姿勢,盯著天花板緩了幾秒鐘。
他偏過頭,大床的右側空蕩蕩的。
真絲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連枕頭都擺放得端端正正。
上面沒有睡過的痕跡,也沒有落下一根長頭髮。
她離開多久了?
梁恪生掀開被子,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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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穿拖鞋,光著腳踩在厚實柔軟的羊毛地毯上,走進洗手間。
按亮鏡前燈。
寬大的大理石流理台上,原本並排放在一起的兩個電動牙刷,現在只剩下一個黑色的,旁邊放化妝品的角落,空無一物。
他擠了一點薄荷味的牙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底有一層淡淡的紅血絲。
昨晚睡得並不好。
洗漱完,他換上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走出主臥。
客廳里同樣安靜。
落地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天色是一種沉悶的鉛灰色。
梁恪生走到中島台前。
阿姨一般九點才會來打掃做飯。
他打開咖啡機,往裡面倒了一把咖啡豆。
「嗡。」
磨豆機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突兀得讓人心煩。
梁恪生皺了皺眉。
咖啡液緩緩流進透明的玻璃杯里,散發出濃烈的苦澀香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直接刺激著味蕾。
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開放式廚房的燃氣灶上。
以前的這個時候,許知宜多半已經醒了。
她要上班。
但總是怕吵醒他,動作放得很輕。
光著腳,偶爾穿著寬襯衫,兩條白皙的腿晃來晃去。
她會站在那個燃氣灶前,用一個小奶鍋煮粥,或者煎兩個有些焦邊的雞蛋。
鍋鏟碰到平底鍋,偶爾會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水燒開的時候,水壺會發出細微的鳴笛聲。
那時候,他躺在床上,偶爾會被這些細碎的生活噪音吵,閉著眼睛,心裡會生出一種被打擾了清夢的微小煩躁,覺得這個小姑娘笨手笨腳,連個早飯都做不明白。
但現在,那些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消失了。
整個半山公寓,恢復了許知宜搬來之前的樣子。
一塵不染,井然有序,沒有任何多餘的雜音。
安靜到了極點。
梁恪生端著咖啡杯,聽著製冰機里偶爾掉落一塊冰塊的「吧嗒」聲。
突然覺得,這清靜,莫名地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浴室洗漱、換衣服。
二十分鐘後,出來拿起車鑰匙和外套。
提前兩個小時去了公司。
*
上午十點。
恆亞資本,會議室。
風控部的總監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匯報下個季度的風險評估模型。
總監的額頭上冒著汗,語速有些快,在講到一組關鍵數據時,舌頭打了個結,磕巴了一下。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梁恪生坐在長桌主位上。
手裡把玩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啪。」
他把鋼筆扔在桌面上。
「這就是你們風控部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東西?」梁恪生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但透著極強的壓迫感,「連基礎的槓桿率都能算錯。重做。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新的數據。」
總監臉色慘白,連連點頭:「好的梁總,馬上改。」
會議草草結束。
高管們如蒙大赦般魚貫而出。
陳柏留下來收拾桌上的文件。
他偷偷看了一眼梁恪生。
老闆這一個月的脾氣,肉眼可見地變差了。
以前梁生雖然嚴苛,但很少在會議上直接發火,更多的是用理智的鋒芒去壓人。最近卻總是帶著一點就著的煩躁。
「梁生,中午訂了法餐,十二點半送過來。」陳柏低聲匯報。
「退了。」梁恪生揉了揉太陽穴,「隨便買杯美式就行。」
「好的。」
梁恪生轉過轉椅,面向巨大的落地窗。
陽光刺眼。
他看著底下像螞蟻一樣密集的車輛。
他以為許知宜撐不過一個星期。
篤定她被他養嬌了的身體,吃不了外面那些粗糙的苦。
每天擠那種混合著汗臭味的地鐵,還要在公司里受上司的窩囊氣。
梁恪生冷哼了一聲。
他依然高傲地認為,這只是時間問題。
等她在職場上撞得頭破血流,自然會認清現實,乖乖地回到他身邊認錯。
他有的是耐心跟她耗。
*
晚上八點。
維多利亞港畔的一家私人會所。
今晚是一場由幾家大型財團聯合舉辦的慈善酒會。
名流雲集,衣香鬢影。
會所大廳里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在女士們的珠寶和男士們的香檳杯上,流光溢彩。
梁恪生穿著一身暗紋的深黑色西裝,手裡端著半杯香檳,站在場邊的一個高腳桌旁。
他剛應付完幾個試圖來套近乎的投行合伙人,神色透著幾分寡淡和厭倦。
「梁生。」
一個大腹便便的影視公司老闆端著酒杯湊了過來,臉上堆滿討好的笑意。
老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純白色的抹胸晚禮服,裙擺是不規則的真絲褶皺。一頭烏黑的長直發披在肩上,沒有做複雜的造型。妝容很淡,刻意強調了清透的底妝和眼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
眼尾微微下垂,透著一股不加修飾的清純和無辜。
像極了還在念書的大學生。
「梁生,好久不見。這是我們公司剛簽的新人,叫周菀。上個月剛拿了最佳新人提名。」老闆熱情地介紹著。
「梁總好。」
名叫周菀的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細軟,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她抬起頭,清純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梁恪生,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未經世事的緊張。
梁恪生視線淡淡地掃過她的臉。
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老闆是個識趣的人中精,見梁恪生沒有趕人,立刻找了個藉口:「哎呀,那邊李董叫我,梁生,您和菀菀先聊,我去敬杯酒。」
老闆腳底抹油溜了。
高腳桌旁只剩下樑恪生和周菀兩個人。